过了很久,他说:“远哥……跳下去了。”
我妈身子晃了晃。
我扶住她。
“跳哪里?”
“江。”
张明生声音发干。
“码头后面,水很黑。远哥让我走。他说如果我活着,就告诉嫂子,他没做亏心事。”
我妈闭上眼。
她没有哭。
可她抓着我胳膊的手越来越紧。
我继续问:“那少手指的人呢?”
张明生看着地面。
“他没跳。”
“他进了旧仓下面。”
“后来……后来我听见墙里有人敲。”
刘所立刻抓住重点。
“黄埔旧仓下面也有地下夹层?”
张明生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不一样。”
“旧仓下面通水。”
“这里下面不通水。”
贺永安忽然开口:“当年你跟明远一起拿走的金鹰,你们放在哪里了?”
张明生猛地停住。
他手里的半个馒头掉在地上。
我听见“金鹰”两个字,心里也沉了一下。
刘所收到的纸条,落款是金鹰。
铜扣上是鹰。
现在贺永安又问,拿走的金鹰放在哪里。
所以金鹰不是一个代号。
至少不只是代号。
我看向贺永安。
“你说清楚,什么叫拿走的金鹰?”
贺永安没有看我。
他的眼睛盯着张明生。
“张明生,这事你不能再藏了。今晚来的人已经够多了。光头来了,林家来了,纸条也来了。你再不说,明天来的人会更多。”
张明生双手按住脑袋。
“别逼我。”
贺永安声音低下去。
“我不是逼你。我是在救嫂子,救昭阳,也是在救明远留下的东西。”
张明生忽然抬头吼道:“我救不了!”
这一嗓子,把院外的人都惊了一下。
他胸口起伏。
“我救不了远哥。”
“我救不了老陈。”
“我救不了少手指的。”
“我也救不了自己。”
刘所蹲下去。
“老陈是谁?”
张明生又闭嘴。
这名字一出,贺永安的脸明显变了一下。
我抓住这一点。
“贺永安,你认识老陈。”
贺永安没有否认。
“黄埔旧仓的仓管。”
刘所马上让旁边民警记下。
“全名。”
贺永安说:“陈树根。”
张明生听到这个名字,身体抖了一下。
“他把门焊死了。”
我问:“什么门?”
“旧仓下面的门。”
张明生眼神发直。
“他说东西不能出去。出去就完了。远哥说,黑账可以交给能信的人,但金鹰不能卖。”
我心里越听越乱。
黑账。
金鹰。
旧仓。
铜扣。
这几样东西像散落一地的牌。
差最后一张,才能成局。
刘所问:“金鹰到底是什么?”
张明生嘴唇哆嗦。
他看了看我妈。
又看我。
最后,他把目光移向偏房。
偏房门口,封条还没贴上,民警守在那里。
地窖入口的木板被重新盖住。
上面那行红字,已经被布遮了起来。
别信周建华。
那几个字像还在往外冒血。
贺永安跟着看过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问:“在地窖?”
张明生没回答。
小东哥忍不住骂了一句:“我靠,搞半天真在下面?那刚才谁写纸条叫我们别下去?这不是明摆着又想拦路又想抢货吗?”
五哥说:“也可能是想让我们活到明天。”
小东哥一愣。
“你别说,你这么一讲,还有点吓人。”
刘所站起身。
“不管下面有什么,今晚不能下。”
我看向他。
“刘所,你觉得拦得住吗?”
刘所看我。
我说:“光头知道,林耀东知道,贺永安知道,写纸条的人也知道。现在张明生也说出来了。你封一个晚上,消息明早就能到广州。”
刘所沉默。
我继续道:“与其等别人来抢,不如今晚把东西确认清楚。你的人在场,东西归案。谁敢伸手,谁就是抢证物。”
这话不是冲刘所说的。
是冲院外那些人说的。
果然,外面有人动了一下。
刘所眼神一冷。
他当然懂。
证物两个字一出,江湖事就变成案子。
谁再动,就是往枪口上撞。
贺永安看我。
“你爸当年要是有你这股劲,也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回他:“我爸那一代讲义气,讲忍。我这一代没那么高尚,谁伸手我砍谁。”
小东哥精神来了。
“这句我爱听。”
五哥把他往后一拽。
“你少爱听,先看警察脸色。”
刘所盯着我半天。
“昭阳,你别把我架火上烤。”
我说:“我是在给你梯子。”
刘所骂了一声。
“你小子真不是省油的灯。”
他转头吩咐民警。
“把院门守死。无关人员全部退出十米。谁靠近,先警告,再控制。”
民警立刻行动。
院外传来几声争执。
很快又压下去。
林耀东的人没敢硬闯。
我知道,他们在等电话。
他们后面的人,可能比院子里任何人都急。
我妈拉住我。
“昭阳,不要下去。”
我看着她。
“妈,我必须知道。”
她摇头。
“我已经失去你爸了。”
我心里堵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放回去。
“所以我才不能让他白白消失二十年。”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
她没有再拦。
红姐要是在这里,估计已经骂我不听话了。
可她也会站在我身边。
想到这里,我反倒稳了。
刘所让人拿来绳子、手电、撬棍。
贺永安却伸手拦住。
“不能直接撬。”
他拿起两枚铜扣。
“入口下面的第二道锁,可能要这个。”
我问:“你刚才不是说不能下?”
“我说的是不能乱下。”
贺永安把裂开的铜扣递给我。
“明远把完整那枚给你,说明他早就留了后手。”
我接过铜扣。
两枚扣子一碰,缺口正好能合成一只完整的鹰。
鹰头朝左。
翅膀展开。
中间有三个小凹点。
刘所拿手电照着。
“这三个点是什么?”
张明生忽然开口。
“三短一长。”
我们全看向他。
他喃喃道:“远哥说,敲错了,就别开。”
我问:“敲哪里?”
张明生抬起手,指向偏房地窖方向。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
“木板下面不是底。”
“底下还有一块铁。”
“铁上有鹰。”
刘所吸了口气。
“走。”
我们往偏房走。
张明生突然从凳子上扑下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不去。”
“会死。”
“他们会回来。”
我低头看他。
“谁会回来?”
张明生的眼珠子转得很快。
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开黑车的。”
“拿钢管的。”
“少手指的。”
“还有那个戴金表的人。”
戴金表。
我立刻想起光头之前说的神秘女人,想起周建华,想起黄埔码头。
“戴金表的是谁?”
张明生嘴巴张开。
这一次,他还没说出名字。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汽车声。
不是一辆。
是几辆。
民警立刻喊:“站住!这里封锁!”
紧接着,有人高声说:“市里来的,要见刘所。”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住。
刘所脸色一变。
我妈看向我。
贺永安缓缓把铁盒扣上。
小东哥低声骂:“说曹操,曹操他爸都来了。”
我没有笑。
因为院外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处长说了,地窖谁也不能动。”
张明生听到“周处长”三个字,整个人僵住。
他慢慢松开我的腿,抬手指向地窖方向,声音发飘。
“我们都没卖,一直放着的!远哥说这东西是国家的,咱们不能卖。”
说完又开始晃动脑袋,我知道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