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周建华三个字时,周围的声音像被人按低了。
消防水管还在喷水。
地窖口冒着白烟。
光头躺在地上,被两个民警看着,疼得脸都歪了。
金表男站在我面前,眼里有一点笑。
那笑不是高兴。
是看戏。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周建华也没急。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昭阳,你下过地窖了?”
我看着烧黑的洞口。
“下过。”
“账本你带出来了?”
我说:“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铁箱子的东西还在不在?”
这句话出来,我心里反而定了。
他问了。
他果然在意铁箱子。
账本能要他的命。
可铁箱子的东西,可能能掀他的根。
我没急着回答。
周建华声音沉了点。
“昭阳,我问你,铁箱子的东西还在不在?”
我笑了一声。
“周处长,你这电话打得有意思。”
“什么意思?”
“你是市局处长,我是个开足浴城的。你问我证物在不在,不该问刘所吗?”
刘所看了我一眼。
小东哥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
他想笑,又忍住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金表男盯着我。
他大概没想到,我敢这么回。
周建华再开口时,语气多了点冷。
“昭阳,你年纪轻,有些事没见过。”
我说:“我见过火烧地窖。”
“那还不够。”
“还见过有人当街抢账本。”
“也不够。”
“还见过你的人拿着手机在现场指挥。”
金表男脸色一变。
我看着他,继续说:“够不够,要看省督导组的人怎么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周建华说:“你别把省里两个字当护身符。”
我说:“我没当。”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等他们来。”
这句话说完,旁边有个年轻民警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他可能觉得这话很狂。
我也觉得狂。
可今晚不狂,明天就得跪。
周建华声音忽然冷了。
“昭阳,如果不想鱼死网破的话,你最好销毁所有东西。”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账本,铜扣,还有你们从下面带出来的每一样东西。”
我说:“还有呢?”
“还有你脑子里记住的。”
我看向我妈。
她站在姐姐身边,手抓着姐姐胳膊。
红姐站在另一边,眼睛一直在我身上。
周建华说:“我要是出事了,你们没一个好过。”
这话不重。
可它比刚才光头拿刀还让人烦。
光头拿刀,是冲脸来。
周建华这句话,是冲我身后的人来。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你这是在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你觉得我会怕?”
那边沉默。
我看着金表男。
“别说你现在人在广州,在四川我未必会怕你,你知道的。”
这句话说出去,金表男眼皮跳了一下。
刘所皱了皱眉。
贺永安也看向我。
他们不知道四川那边的事。
周建华知道。
当初有些路,我不是没走过。
有些人,我不是没见过。
周建华声音低了。
“昭阳,有些话不要乱说。”
我说:“你先乱威胁的。”
“你以为我动不了你?”
“你能动。”
我说得很快。
“但你今晚动不了账本。”
旁边的小东哥轻声说:“漂亮。”
我瞥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还捧场。
真是亲表哥。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周建华的声音变了。
不再冷。
反而温和了很多。
“昭阳,这都是陈年旧事了。”
我没接。
他继续说:“过了很多年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也老了。再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说:“对死的人有好处。”
电话那头顿住。
我看向我妈。
她眼睛红着,却没有哭出声。
我爸的事,在我们家压了太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只要不提,就能过去。
可有些事不提,不等于没发生。
周建华说:“你父亲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交代。”
我笑了。
“你给?”
“我能。”
“你凭什么?”
“凭我现在的位置。”
这句话很轻。
也很直。
他终于不装了。
他知道自己坐在什么地方。
也知道那个地方能换多少人的命。
周建华说:“我很难得坐到今天的位置。昭阳,你不是小孩子,你应该明白,一个人爬上来要付出多少。”
我说:“我只明白,一个人死下去,他家里要痛多少年。”
周建华没接这句。
他换了路子。
“只要这件事过去,我向你保证,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小东哥靠近了一点。
刘所也听见了。
我把手机稍微离开耳朵,开了外放。
金表男脸色立刻沉了。
我对着手机说:“周处长,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停住。
刘所看着手机。
贺永安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你刚才说,我想要什么都满足我?”
周建华声音恢复平稳。
“昭阳,别玩这种小聪明。”
我说:“你怕录音?”
“你觉得录音有用?”
“有时候没用。”
我看了一眼刘所。
“但今晚,有人会觉得有用。”
刘所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本子合上。
他明白我的意思。
周建华也明白。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杂音。
像有人在旁边说了什么。
周建华再开口,语气更轻。
“昭阳,我可以让你在广州站得很稳。”
我说:“我现在站得也不晃。”
“你那点生意,不干净。”
这话一出,我眼神冷了。
小作坊,假烟,足浴城。
这些事,不能摊在阳光下讲。
周建华不是不知道。
他是在提醒我。
你别以为只有我有脏东西。
你也有。
我看了眼汕头峰。
他站在院门口,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手指夹着烟,烟灰已经长了一截。
我对电话说:“周处长,你要查我,可以。”
“你真以为我不敢?”
“你敢。”
我说:“但你先想清楚,你现在是用市局处长的身份,跟我谈旧案证物,还是用一个涉案人的身份,威胁报案人家属?”
周围一下静了。
连消防员那边都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这话,不是我平时会说的。
是刘所刚才一路教出来的。
跟这些人斗,不能只会抡拳头。
得会把他们按进他们最怕的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