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民警一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刘所没有迟疑。
“留两个人看住光头,其他人跟我下去。”
他转头看向我。
“昭阳,你别乱跑。”
我说:“我腿长,跑得快。”
刘所瞪我。
小东哥在旁边补了一句:“刘所,他不乱跑,他乱走。”
我妈刚哭完,听见这句,伸手拍了我胳膊一下。
“别贫。”
妈妈站在我身边,没说话,只把我的衣角拽住了。
她手很凉。
我低声说:“我不冲。”
她看着我。
“你刚才也这么说。”
我没法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嘴上说不冲,脚已经在往火里走。
山下那条毛路不宽。
雨停了,泥还在。
车灯照在坑洼里,水面一片晃。
前面的公路上,两辆没挂牌的面包车横着摆在路中间。
车头顶着沟边,车尾卡着另一侧土坡。
后面停着三辆车。
最前面那辆车挂着省厅牌。
车灯没关。
灯光打过去,把堵路那几个人照得脸色发白。
我们一行人跟着下去。
刘所走得很快。
他腿上全是泥,枪套还开着扣。
这时候没人敢说他不讲规矩。
规矩刚才已经被他两枪打回来了。
后面省厅车的车门打开。
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下了车。
他穿着行政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看见刘所,先点头。
“刘所,辛苦了。”
刘所赶紧上前握手。
“你是?”
男子说:“我是孙秘书,我们韩组长也在车上。”
刘所嗯了一声,朝车里看了一眼。
后座车窗半降。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脸不胖,头发往后梳,眼神很平。
他没有急着下车,只看着前面那两辆横在路上的车。
孙秘书低声说:“路被堵了十分钟。对方说前面塌方。”
刘所看向前面。
“塌方?”
他抬脚踩了踩路面。
“塌你娘。”
孙秘书愣了一下。
小东哥在我旁边小声说:“刘所文化输出挺直接。”
我说:“比你强,你只会输出脏话。”
小东哥说:“那也是传统文化。”
刘所已经走到堵路车前。
他抬手指着那几个人。
“赶紧让开,你们是要造反吗?”
堵路的人有五个。
最前面那个穿着灰色夹克,手里夹着烟。
他笑了一下。
“同志,别乱扣帽子。前面路坏了,我们怕你们车掉沟里,好心拦一下。”
刘所说:“证件。”
灰夹克说:“我们村里的。”
“哪个村?”
“附近村。”
“附近哪个村?”
灰夹克没接。
刘所冷笑。
“连自己村名都忘了?”
灰夹克把烟丢到地上。
“同志,今晚事情多,你也别为难我们。等上面人来了,自然会处理。”
刘所抬起手。
“我就是上面来的。”
灰夹克看了看他身后的省厅车,又看了看金表男。
这个动作很短。
可我看见了。
金表男也下来了。
他没靠太近,站在路边,拿手帕擦着表面上的水。
那块金表在车灯下不亮。
可我还是想起张明生那张脸。
他看见这块表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旧年的鬼抓住。
刘所也看见了灰夹克那一眼。
他转身看向金表男。
“老金,你的人?”
金表男抬头。
“刘所,话不能乱说。我也是刚下来。”
“你刚下来,他们就看你?”
“我长得有领导样。”
小东哥忍不住了。
“你这不是领导样,你这是欠揍样。”
金表男脸沉了一下。
“小东,你今晚话很多。”
小东哥往前一步。
“你今晚事也不少。”
孙秘书没有插话。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本工作证,递给刘所。
“刘所,我们接到电话后,韩组长要求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现场证物必须保护,涉案人员不能转移。”
刘所接过,看得很仔细。
看完后,他把证件还回去。
“明白。”
他转头对年轻民警说:“拍照。堵路车辆、人员、位置,全拍。”
年轻民警立刻举起相机。
灰夹克脸变了。
“拍什么?我们做好事也犯法?”
刘所说:“你要真做好事,回头我给你送锦旗。”
灰夹克往车边靠了一步。
“不用。”
我盯着他的鞋。
泥很多。
但鞋边有一圈黑灰。
不是路上的黄泥。
是烧过东西后的灰。
我又看向第二辆面包车。
车后门没关严。
缝里夹着一截麻绳。
绳子上有铁锈色的印子。
我心里一跳。
地窖外墙拖痕。
铁柜被拖走。
黑灰。
麻绳。
这帮人不是来堵路的。
至少不只是堵路。
我往前走了一步。
老妈立刻拉住我。
“又来?”
我说:“我就看一眼。”
她说:“你这眼睛会走路。”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没笑。
她是真的怕。
我把她的手按了按。
“我不离你三步。”
她这才松开一点。
我走到刘所旁边。
“刘所,看第二辆车后门。”
刘所眼神一动。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继续看灰夹克。
“车里装什么?”
灰夹克说:“工具。”
“打开。”
“凭什么?”
刘所说:“凭你堵省厅督导组的车。”
灰夹克脖子一梗。
“我们没堵省厅,我们不知道后面是谁。”
孙秘书开口了。
“现在知道了。”
灰夹克没话了。
金表男走过来。
“刘所,车上如果只是村民工具,闹大了不好收场。”
刘所看他。
“你替他担保?”
金表男停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
“那你闭嘴。”
刘所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民警都低了下头。
不是怕。
是忍笑。
金表男脸上挂不住。
他看向省厅车。
车窗后面的韩组长仍然没下车。
可他的视线一直在这边。
孙秘书往前半步。
“打开车门。”
灰夹克咬牙。
“我要是不呢?”
刘所把手放到枪套上。
“那就按妨碍公务处理。”
灰夹克身后一个瘦子突然喊:“走!”
他一喊,第二辆面包车发动机响了。
车身一抖,轮胎刨泥,想往沟边倒车。
小东哥反应比我还快。
他冲过去,一脚踹在车门上。
“你走一个试试!”
车门被踹得凹进去一块。
司机低头换挡。
年轻民警扑上去,从窗户伸手拔钥匙。
司机抬手打他。
刘所一步过去,枪口直接顶住车窗。
“手放方向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