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天还是灰蒙蒙的。
打谷场边上。
刘三汉把半条麻袋的粗盐塞进背篓,用力往下压了压。
又把几大包防潮的松明子火把拴在背篓外边。
那杆擦得发亮的双管猎枪斜跨在胸前。
韩老蔫蹲在老榆树底下抽着旱烟,旁边趴着黑风和追云。
这两条常年在林子里混饭吃的老猎犬,今天明显有些收敛。
没多会儿,村路上走来一队影子。
陈放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走在最前头。
后头跟着七条毛色各异的猎犬,步调齐整。
“东西都备齐了?”
陈放走到跟前,看了看刘三汉的背篓。
“齐了!”刘三汉拍了拍胸脯。
“孙站长让人去县城冰棍厂拉的冰坨子,拿棉被包了整整三大包,全在后头搁着。”
“走。”
陈放一挥手。
队伍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晨雾里。
这趟上山,绕开了所有好走的路。
队伍从向阳坡后头的防风林切入,越过干水沟,过了那一堆青花岩石标,正式迈进了中围老林的边缘。
六月的天气,外头太阳出来了。
老林子里头却闷热潮湿得像个蒸笼。
越往落叶沟的方向走,地势越低。
常年晒不到太阳的阴面,地上全是一尺多厚的枯枝烂叶。
踩一脚下去,黑黄色的污水直往解放鞋的鞋帮子上渗。
空气里开始飘散起一股难闻的酸腐味。
陈放打了个手势,后头的人立刻放慢了脚步。
雷达走在陈放腿边,鼻子紧紧贴着地面,一耸一耸地抽动着。
突然,它打了个响亮的鼻响,抬起的一只左前爪停在半空。
陈放顺着它的动静往前走了一步,用枪托拨开一丛腐烂的蕨草。
烂叶子底下,赫然盘着一截干瘪半透明的皮囊。
上面清晰地印着菱形的暗色花纹,这是褪下来没几天的蛇皮。
“土球子?”
韩老蔫凑上来瞄了一眼,脸色发紧。
“嗯。”陈放压低声音说。
“洼地里温度高,这帮长虫开始满山跑了。”
长白山的土球子,也就是短尾蝮蛇,那毒性能直接把一个壮劳力撂翻在半道上。
它们最喜欢趴在和自身颜色一样的枯叶或者石头缝里,一动不动,等猎物踩到脸上了才张口咬。
“幽灵,踏雪,散开。”
陈放吹了声短哨。
两条黑色的猎犬立刻压低身子,一左一右钻进了两侧的灌木丛,充当探路的刀尖。
队伍在潮湿的林子里又推进了半里地。
左前方的草窠子里,踏雪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四条腿绷得笔直,身子伏得极低,喉咙里发出低嘶声。
前面不能走了。
陈放拦住身后的刘三汉,借着林子里漏下来的斑驳光影,眯起眼睛往前看。
前面四五步远的几块青石板上,烂叶子堆里盘着两坨几乎和泥土混为一体的东西。
三角形的扁脑袋,身子粗短,上面布满暗褐色的斑块。
两条成年的短尾蝮。
一条正把下巴搭在身子上休息,另一条已经把头竖了起来,猩红的信子正对着踏雪的方向乱吐。
“惹不起躲得起。”韩老蔫小声念叨。
“往右侧切,脚步放轻点,别踩空了。”
陈放指了指右边一处稍微平缓的坡地。
队伍开始绕行。
地上到处都是长满青苔的滑石和腐朽的树根。
虎妞走在磐石后头,经过一块湿滑的青花岩时。
虎妞右后腿没踩实,脚底猛地一出溜,大半个身子就要往旁边那条全是黑泥的水沟里滑。
一旦滑进去,弄出大动静,那两条短尾蝮铁定会蹿上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体型最大的磐石往前一撞。
它那宽阔厚实的大脑袋直接顶在虎妞的肋骨上。
硬生生把虎妞滑下去的身子给拱回了干硬的黄土坡上。
虎妞站稳脚跟,拿脑袋蹭了蹭磐石的脖子,赶紧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陈放走在最前面开路,后头跟着狗群,韩老蔫在中间,刘三汉端着大枪断后。
刚刚绕过那两块大青石,队伍正准备舒口气。
落后的刘三汉一脚踩碎了一截烂木头,发出“咔嚓”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脚踝边不到两尺远的一丛烂松针猛地往上一拱。
一条大拇指粗细、小半米长的半大短尾蝮从里头窜了出来。
这畜生藏得极深,连雷达刚才都没闻出味儿来。
短尾蝮被惊了,上半截身子直挺挺地立了起来,三角脑袋对准了刘三汉的小腿肚子,脖子往后一缩,眼瞅着就要像弹簧一样射出来。
刘三汉当过兵,枪林弹雨里没虚过。
但冷不丁被这种滑腻的毒物贴了身,头皮顿时炸开了一层白毛汗。
他大脑一片空白,大拇指本能地就去抠那杆双管猎枪的击锤。
“咔——”
击锤刚刚拉动一半。
一只手从旁边斜插过来,五根指头像铁钳一样攥住了冰凉的枪管,直接把枪口按向了地面。
“你疯了?”陈放压着嗓门,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林子里有狼,这一枪打响,落叶沟咱们也别去了,直接等着被狼群包饺子吧!”
刘三汉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手僵在猎枪扳机上,动都不敢动。
那条半大短尾蝮看准了目标,身子一弹,照着刘三汉的裤腿就咬了上来。
陈放连眼皮都没眨,右脚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偏。
挂在军装裤子上的剥皮小刀瞬间出鞘。
刀背贴着裤缝滑下去,手腕猛地一翻。
锋利的刀刃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那条在半空张大嘴巴的短尾蝮,迎头撞上了刀锋。
没有一丁点声音。
三角形状的蛇头齐刷刷地断开,带着一串血珠子飞了出去,落在烂泥里。
短尾蝮的身子掉在地上,还像根软管一样疯狂扭动打结。
断掉的蛇头掉在枯叶堆里,嘴巴在一张一合。
陈放用小刀的刀尖精准地刺进蛇头,把它挑起来,放到一块硬实的泥地上。
右脚穿着的厚底鞋狠狠踩上去,脚跟来回碾压了几次,把它和烂泥混在一起。
这玩意儿阴毒得很,身子断了头也能反射性咬人,放那不管迟早是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