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岭递过拧开了盖的水壶:“排长,王队长他们出山了?。”
许三多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点头应:“嗯。”
陈涛在旁边,目光扫过他的肩背、小臂,没见着血迹磕碰,才松了劲:
“可以啊排长,悄没声端了三个,还带枪的。刚才听前哨的兵说,连动静都没听见就完事了。”
孟小天蹲在地上擦战术手套,抬头接了句,嘴角翘着:
“就是,排长,有这种硬活儿,下次叫我们一起,哪能让你单冲。”
周凯抬脚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就你话密,真上去了你未必有排长利索。”
许三多把水壶递回给张岭,语气平淡:“当时离得近,来不及喊人。都平安就行。”
话音刚落,
高考班的四个班长走过来,
高波打头,几个人站得笔直,表情严肃。
高波先开口,指尖攥得裤缝起了细褶:“排长,早上的事我们都听张排说了。”
他顿了顿,抬眼迎上许三多的目光,眼神坚定:
“我们知道你是怕我们没经验,护着我们。但我们报名参军,不是要躲后头的。以后再遇上事,你带上我们,我们能顶上去,不想总被你护着。”
肖锐在旁边点头,下颌线绷得紧:
“对,排长。平时训练就是为了这,我们都知道,就是我们不想当看客。”
四班的冯斌话少,往前站了半步,重重点头:“排长,我们可以的。”
张岭抱着胳膊站在边上,嘴角噙着笑,冲许三多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你看这帮小子还挺有骨头。
许三多目光扫过几张年轻的脸,一个个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
他嘴角极轻地往上动了动,快得像风掠松针,没等任何人看清就收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好。下午山地拉练加战术穿插科目,老兵带新兵,分组练。练扎实了,以后真有事,咱们一起上。”
孟小天一下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周围喊:
“听见没!下午都给我精神点,别拖咱们区队后腿!”
周围哄地一声应了,各班班长散回原位,整理装具的动作都快了几分,连彼此说话都在彪着劲。
山风卷着尘土掠过宿营地山口,夕阳把人影拉得瘦长。
第一批拉练学员正磕磕绊绊往营地挪,
袁朗抱着臂立在土坡上,目光扫过队伍尾端,顿住了。
许三多走在最后压队,左肩稳稳扛着名中暑脱力的高考班学员,那人耷拉着脑袋,胳膊虚虚环在他颈侧;
右腰的武装带扣缠了两圈,牵着另一个腿抽筋直咧嘴的战士。
他身子微微往左倾着找平衡,步幅稳健,作训服后背湿得透透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土路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旁边的姜磊也看见了,侧头狠狠白了袁朗一眼,下午临时加的山地负重加量,摆明了是这位的手笔。
他没多废话,拽了把身边的姚教导员,大步就往下迎。
“三多!”
姜磊嗓门亮,几步走到跟前,伸手托住中暑学员的后背,稳稳接过来,“给我吧,辛苦了。卫生员在帐篷等着呢。”
姚文彬跟着俯身,指尖解开许三多腰侧缠得紧实的武装带扣,把抽筋的战士扶给身后的班长,又顺势拍了拍许三多的胳膊:
“快歇口气,缓一缓。看这汗出的。”
许三多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小臂蹭得满脸灰土,声音带着点喘,却依旧稳:
“区队长,教导员,我没事。俩人就是脱力加中暑,没硬伤。”
他说着抬眼,往土坡方向扫了一眼。
袁朗站在坡上,目光和他碰了一瞬,微微颔首。
确认人都无大碍,他没多停留,转身就往指挥帐篷走,背影松垮,脚步却快。
姜磊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转回头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赞许:
“行啊三多。这一路上的事我都听说了,前几天山坳那档子事干得漂亮,
今天拉练突然加量,你不光把全队整整齐齐带过来,还一路捡了俩掉队的扛回来。换别人,早乱了阵脚。”
“可不是嘛。”
姚文彬接过话,语气温和,
“出发前你反复叮嘱各班备足盐丸、藿香正气水,还提前摸了沿途的三处水源点,我当时还说你太谨慎。
今天这大太阳底下一走,真多亏了你思虑周全,不然倒下的可不止这两个。这份实战意识,比我们两个都强。”
许三多被夸得有点不自在,指尖蹭了蹭作训裤侧缝,老实开口:
“区队长,教导员,都是我该做的。都是战友,不能扔下不管。”
正说着,张岭带着陈涛、高波几个班长赶过来,架起两名脱力的学员往医疗帐篷走。
许三多也跟上,边走边吩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张岭,你盯紧各班,挨个摸一遍额头,有头晕恶心的立刻报,别硬扛。
高波,你们高考班新兵底子弱,让他们先别脱外套,山风凉,容易着凉。
周凯,去后勤领两桶姜茶,每个帐篷分一壶。”
“知道了排长!” 几人齐声应。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许三多挨个帐篷转。
进去先扫一圈人数,再蹲下给每个学员处理不用的伤口,上药。
他话不多,手上动作却快且稳,碰到有新兵慌神问东问西,也只轻言细语说两句
三言两语就把人安抚住了。
等走遍八个班的帐篷,确认所有人都安顿妥当、没人落下硬伤,天已经擦黑了,营地里次第亮起马灯,暖黄的光从帐篷缝里漏出来。
他拖着步子回到自己住的小帐篷,掀帘进去的瞬间,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扶着帐篷杆站了两秒,等那股酸劲散过去,才慢慢坐下,伸手揉了揉发硬的肩颈。
帐篷角放着他没喝完的半壶水,他拿起来抿了一口,又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借着马灯的光,一笔一划记下今天拉练暴露的问题,还有明天要调整的训练内容。
帐外传来巡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他笔尖顿了顿,想起下午土坡上袁朗那个眼神,没多想,低下头继续写。
马灯的火苗被帐缝钻进来的风撩得晃了晃,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摇曳的光。
许三多握着铅笔,刚落下 “明日加设野外急救实操” 几个字,笔尖忽然顿住。
他侧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
山风裹着松涛翻涌,却盖不住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步幅稳,落脚轻,踩在碎石腐叶上几乎没声,他默数着,七步,稳稳停在了帐帘外。
他抬眼的瞬间,帐帘被掀开。
袁朗半躬着身钻进来,作训帽檐上沾着细碎的松针,四目相对时,
他眉梢微挑,愣了半秒便漾开点散漫的笑:“知道我会来?”
“听脚步声。” 许三多把铅笔横搁在本子上,下意识坐直了脊背,肩线微微绷紧又很快放松。
袁朗没多问,反手把帐帘掖得严实,将手里的保温杯和铝制饭盒放在矮桌上,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
他顺势就在许三多身边坐下,帆布作训服的袖管蹭到对方的胳膊,带着山夜里的凉意,还有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药茶香。
“还没吃饭吧?”
许三多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裤缝,肚子很轻地咕噜了一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明显。
他耳尖悄无声息地热了半分,老老实实应:“嗯。”
袁朗低笑一声,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肩头上,掌心带着点凉意,往下压了压,没让他起身行礼:
“赶紧吃,后勤留的土豆炖牛肉,再放就凝油了。”
“谢谢首长。” 许三多伸手去拿饭盒,指节刚碰到微凉的铝盒,手腕忽然被扣住。
袁朗的指节力道不重,却容不得他挣开,直接把他的手往灯底下带了带。
暖黄的光落下来,照得手背上那道寸长的划痕格外清晰,表皮翻起一点,渗着淡红的血珠,衬着他偏冷白的皮肤,扎眼得厉害。
“什么时候刮的?” 袁朗的声音沉了半分,眉峰蹙起一点,“汇报的时候怎么不说?”
“没事。” 许三多试着往回抽手,没抽动,语气依旧平淡,“小伤,不碍事。”
袁朗被他气笑了,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敲了一下,带着点训诫的力道:
“这是林区,枯枝败叶里什么杂菌都有,你就不怕感染了整条胳膊肿起来?到时候别说带队拉练,你连枪都握不稳。”
许三多喉结滚了滚。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比这重十倍的伤也受过,在林子里猫上一个月风餐露宿也没见感染。
可对上袁朗沉下来的眼神,那点话终究没说出口,只垂着眼,像个认了错的新兵。
“先吃饭。”
袁朗松开他的手腕,顺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塞回他手里,杯壁温烫,刚好焐住他发凉的指尖。
末了他抬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许三多的脸颊,软乎乎的,带着点无奈的力道,
“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看来以后啊,对你得看紧点。”
许三多耳朵尖烫得更厉害,捧着保温杯点了点头,没有辩解:“是,首长。”
帐外的风卷着松涛扫过营地,马灯的火苗又晃了晃,把两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帆布帐篷上,融成模糊的一团。
饭盒里的饭菜冒着白汽,混着姜枣茶的暖香,在小小的空间里慢慢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