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黄政在杜玲的催促下小憩了半个时辰。
虽只是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已将党校所得、隆海诸事、未来可能,细细过了一遍。午后两点半,他准时醒来,眼神清亮,不见半分疲惫。
夏林开车驶向东城的皇城市市政府。
秋日午后的阳光为这座庄严肃穆的现代建筑群披上了一层金辉,主楼高耸,国旗在蓝天背景下猎猎飘扬,进出的车辆人员井然有序,透着一种不言自威的秩序感。
由于提前预约,车子刚一抵达,杜文松市长的秘书刑峰已等候在市政府大楼门前。
刑峰跟随杜文松多年,从东平省组织部至今,是杜文松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身材中等,面容清癯,眼神精明干练,见到黄政的车,脸上立刻露出得体的笑容。
车子直接开到大楼入口处。夏林和夏铁留在车上等候。黄政、杜玲、杜珑三人下车。
“刑处,您好,劳您久等。”黄政率先上前,主动伸出手,态度恭敬。
虽是一家人,但在这种正式场合,礼数周全是对岳父身边工作人员的尊重,也是对杜文松权威的维护。
刑峰连忙双手握住,笑容真挚:“黄书记好!应该的。大小姐好,二小姐好!”
他对杜玲杜珑同样恭敬,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家人的熟稔。
杜玲笑着点头:“刑大哥,又麻烦你了。”杜珑也微微颔首:“刑大哥。”
“三位请,老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刑峰侧身引路,带着三人通过安检,进入大楼。
电梯直达杜文松所在的楼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显得格外安静。
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见到刑峰都礼貌地点头示意。
来到市长办公室外间,刑峰对值班的机要秘书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敲了敲里间厚重的实木门:
“老板,黄书记,大小姐,二小姐来了。”
里面传来杜文松略带疲惫却依然沉稳的声音:
“来了就进来,难道还要我请不成?”
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随意,也透着一丝工作繁忙下的直接。
刑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黄政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轻轻推开门。
杜玲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冲着宽大办公桌后正低头批阅文件的父亲皱了皱鼻子:
“老爸,本来就是你请我们来的好吧?说得好像我们不请自来似的。”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杜文松身后,不由分说地伸出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揉捏起来:
“瞧瞧你这肩膀硬的,中午又没休息吧?”
杜珑也走了过去,清冷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爸,起来活动活动。连续工作伤神,效率反而低。”
她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文件和烟灰缸里不多的烟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黄政则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躬身:“爸爸。”
杜文松这才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任由女儿揉着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受用的神色,对黄政点点头:
(“坐吧。”他抬眼看了看两个女儿,“你俩丫头,一来就想管着我。
这段时间确实比较忙,几个重点项目到了关键节点,还有一个国际招商推介会要筹备。
要不也不用小政特意跑这一趟,晚上回家说也行。”他示意黄政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刑峰此时已手脚麻利地泡好了四杯茶,用的是杜文松自己待客的明前龙井,茶香氤氲。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杜文松这才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黄政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小政,我叫你来,主要是告诉你,你的下一步去向,已经定了。”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黄政,“去国家纪委,参加巡视工作,进入巡视组。
这是老爷子(杜老)深思熟虑后,向国家组织部特殊干部培养组提出的建议,也是组织上经过综合考量的安排。
所以,趁着接下来这个月你去军工部参与项目攻关,有几件事,你必须仔细考虑,做好准备。”)
黄政腰背挺直,神色专注,心中却是一凛。国家纪委巡视组?这完全应验了他之前的预料。
这意味着他的工作重心将从地方经济发展、社会治理,转向更高层级的党内监督、反腐倡廉一线。
角色的转换,挑战的性质,都将截然不同。
杜文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
“第一,是隆海班子后续的稳定与发展问题。
你离开后,县委书记、县长的人选,以及班子的搭配,至关重要。
这一点,国家组织部已经与西山省委初步沟通过,原则是尊重你的意见为主。
毕竟你最了解隆海的实际情况和需要什么样的人来接力。
你要尽快拿出一个成熟稳妥的建议方案。”
黄政默默点头。隆海是他心血所系,如同一手带大的孩子,即便离开,也必须为它安排好可靠的“监护人”。
李琳、刘标、郑大力……一个个名字和面孔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他们的能力、性格、优缺点,以及彼此间的配合度,都需要审慎权衡。
“第二,”杜文松放下茶杯,语气更加严肃,“虽然丁正业书记还没有正式上任主政纪检,但他已经提前介入,并建议由你直接领导一个巡视组,赋予一定的独立性和灵活性。
组员构成方面,除了部分原国家纪委的骨干人员外,为了让你能迅速进入状态、打开局面,组织上给了你一项特殊的权力——自主选择五名巡视员。
级别可以是处级、副处级,甚至能力突出的正科级也可以破格考虑。”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
“但是,你要明白,权力与责任对等。你选择的人,将来就是你在巡视一线的‘眼睛’、‘耳朵’和‘手臂’。
他们的政治素质、业务能力、纪律作风,直接关系到巡视工作的成败,更关系到你个人的声誉和安危。
选对了,如虎添翼;选错了,或者将来其中任何人出了问题,你作为组长,都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这项权力,是信任,更是考验。”
自主选人!黄政心头震动。这确是非常大的信任,也意味着他将拥有一个相对核心的“自己人”团队。
人选从何而来?党校的同学?隆海旧部?还是其他途径?这需要极其慎重的考察和判断。
“第三,”杜文松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凝重,“就是你自身的思想准备和防护。
巡视工作,是利剑,也是身处风口浪尖、直面矛盾甚至黑暗的工作。
你将要面对的,可能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也可能是穷凶极恶的反扑。
各种见不得光的暗算,无孔不入:金钱物质的腐蚀拉拢,美色陷阱的诱惑,利用你的善心设置的圈套,蓄意的污蔑诽谤,乃至极端情况下的人身攻击……这些,都不是危言耸听。
你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坚守原则底线,同时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黄政感到肩上的压力陡然沉重。他知道岳父所言非虚,巡视工作的凶险,他在隆海查处李彪等人时已有体会,但国家层面的巡视,其复杂和险恶程度,恐怕更甚。
杜文松看着他紧绷的脸色,语气稍稍缓和:
“第四,在你执行巡视任务期间,玲玲和珑珑会留在皇城。
一方面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家里和老爷子这边,也需要有人照应。
你们保持加密电话联系,非紧急必要,尽量减少公开接触。这也是纪律要求。”
说完这些,杜文松靠回沙发背,看着黄政:“就这些,我说完了。你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提。”
黄政还没开口,旁边的杜玲已经忍不住了,她停下给父亲按摩的手,脸上写满担忧:
“这……爸爸,这也太危险了!小政他……”
杜珑没有说话,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锐利如刀的光芒,显然已在飞速思考如何为黄政构建更周密的安全防护和支持网络。
黄政深吸一口气,迎向杜文松审视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清醒:“爸爸,我有得选吗?”
杜文松看着他,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没有。这是组织的决定,是老爷子的期望,也是你作为杜家女婿、作为一名受到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必须承担的使命和责任。”
沉默在办公室里弥漫了几秒钟。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黄政的眼神从最初的震动、凝重,逐渐变得坚定、锐利。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将这沉重的使命和责任也一并吞下、消化。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杜文松,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明白了。服从组织安排。我干。”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六个字,却掷地有声。
杜文松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欣慰和赞许的笑容:
“好!这才是我杜文松的女婿,有胆识,有担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紧张。
你爷爷(杜老)那边已经有所安排,会协调加强你在地方上的保卫力量,特别是武警部队,会是你在必要时最可靠的后盾。
你自己也要善用规则,依靠组织,团结同志。”)
“谢谢爸爸,谢谢爷爷。”黄政郑重说道。他知道,前路艰险,但并非孤军奋战。
家族的支撑、组织的后盾,是他勇往直前的底气之一。
“好了,正事说完了。”杜文松挥了挥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你们走吧,我这儿还有一堆事情。晚上也不知几点能回家,叫你妈不用等我吃饭。”
三人起身。杜玲走到父亲身边,轻声叮嘱:
“爸,再忙也记得按时吃饭,少抽点烟。”杜珑也道:“注意身体。”
黄政再次向杜文松微微鞠躬:“爸爸,那我们先走了。您多保重。”
杜文松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重新投向桌上待批的文件。
刑峰一直等在外面,见他们出来,又客气地将他们送到楼下。
黄政再次与刑峰握手道别,态度一如既往的尊重。杜玲杜珑也与刑峰道别。
坐回车上,关上车门,外界市政府的肃穆氛围被隔绝。黄政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了。
秋日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给皇城的建筑勾勒出长长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消化着刚才谈话带来的巨大信息量。
新的角色,新的战场,新的挑战……一切来得有些突然,却又似乎早有铺垫。
从隆海一路走来,他所经历的斗争、所触碰的问题,似乎都在为这一步做着某种准备。
“政哥?”夏林从前排转过头,小心翼翼地问,“直接回家吗?”
黄政收回思绪,眼神重新聚焦,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拿出手机,一边翻找通讯录,一边吩咐道:
“嗯,走吧,我先约一下丁亮大哥。晚上在家里聚一下,请他和他夫人、女儿一起吃个便饭。铁子,晚上多整几个拿手好菜。”
夏铁立刻应道:“好嘞!政哥放心,保管让丁总一家吃得满意!”对于展示厨艺,他向来信心十足。
杜玲握住黄政的手,轻声问:“直接约今晚?会不会太仓促?丁大哥他们可能有安排。”
黄政摇摇头,目光深邃:
(“丁大哥上次去隆海,话里有话。
如今我的去向已定,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而且,以他的通透,应该也在等我的消息。”)
(场景切换)
西胡同,丁家四合院。
庭院里,那棵有些年头的槐树叶子已开始泛黄。
丁亮独自站在树下,背着手,望着枝桠间漏下的破碎天光,不知在思索什么。
秋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
丁夫人从正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轻轻披在儿子肩上:
“亮仔,站这儿发什么呆?小政那边……还没回信息?”她知道儿子有心事,也大致猜到了几分。
丁亮回过神,紧了紧母亲披上的外套,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
(“不,妈,我没发信息。您说得对,我不能持功自傲,更不能因为引进了华材就理所当然地向小政要求什么。
虽然那确实是我为隆海做的一件实事。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杜珑那么聪明,肯定会提醒小政相关的人情往来。
我相信小政,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
等他忙完手头要紧的事,自然会找我。”)
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
(“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仕途也好,商场也罢,归根结底是做人的学问。
情分要记在心里,但不能挂在嘴上,更不能当作筹码。时机到了,水到渠成。”)
就在这时,丁亮放在石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脆。
丁亮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屏幕,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带着几分释然和开心:
“妈!是小政!我就说嘛!” 那笑容里,有期待得到回应的满足,也有对即将展开对话的重视。
丁夫人也笑了,催促道:“快接呀!”
丁亮连忙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近:“喂,老弟!”
电话那头传来黄政清晰而温和的声音:
(“丁大哥,晚上有事吗?上次你到隆海,我也匆匆忙忙的,没时间好好陪你聊聊。
今晚来我这喝两杯?就当给你接风,也当是庆祝我党校‘毕业’。”)
丁亮立刻答应:“好呀!我正想着什么时候去找你呢!你现在在家吗?我这就过去?” 语气里透着一丝迫不及待。
黄政笑道:“我们刚从市政府出来,大概半小时到家。对了,叫上柳姐和小涵一起吧,家里吃饭,热闹点。”
听到黄政主动提及叫上妻女,丁亮心里更踏实了,这说明黄政是把他当真正的家人朋友看待。
“好的,你柳姐她今天公司事不多,应该能早点回来。小涵得等她下课……我一会儿去接她,然后一起过去。”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见。”
“晚上见!”
挂了电话,丁亮长长舒了口气,转头对母亲笑道:
“妈,小政约晚上家宴,请我们全家。我就知道,他肯定记得。”
丁夫人点点头:“那就好好准备一下。见面聊聊,听听他的想法。记住,多听,少提要求。”
“我明白。”丁亮眼中闪烁着光芒。他知道,今晚的谈话,或许将影响他未来人生道路的关键转向。
(场景切换)
皇城东胡同,杜老居住的四合院。这里比西胡同丁家更加幽深,警卫级别也明显更高。
明岗暗哨,电子监控无处不在,沉默而高效地运行着,确保着这座院落的绝对安全与宁静。
二楼书房,陈设简朴古雅,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药香。杜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正听着影卫队长齐震雄的低声汇报。
“……老爷子,姑爷应该已经见过三爷了,具体的安排,想必已经知晓。”
齐震雄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老爷子面前稍稍放松,也依然保持着军人的仪态。
他跟随杜老数十年,是杜老最信任的警卫和心腹之一,对黄政这个备受老爷子青睐的孙女婿,自然也格外关注。
杜老微微颔首,苍老但依然清明的目光望着窗外庭院里经霜犹劲的松柏,缓缓道:
(“小齐,我知道,你也担心他。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甚至可能步步惊心。
但是,温室里养不出参天大树,避风港里练不成搏击风浪的水手。
他既然选了这条路,走到了这一步,有些风雨,必须自己去闯,有些骨头,必须自己去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洞悉世事的深沉力量:
(“不过,该做的保障,还是要做。
安全是第一位的。要防止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狗急跳墙,使出下作手段。
今年,你手下不是有几个老伙计,服役年限到了,或者因为旧伤要退了吗?”)
齐震雄眼睛一亮:
(“是的,老爷子。有四个,都是跟了我很多年的好手,政治绝对可靠,身手经验都没得说,就是……受了点伤,安置上,有些头疼。
他们不想去一般的保安公司混日子。”)
杜老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跟他们聊聊。如果愿意提前办手续,该给的补偿,该安排的待遇,让珑丫头那边负责,不会亏待他们。
然后,让他们去找珑丫头。她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安排到该去的位置上。”)
齐震雄闻言,脸上露出激动和感激的神色,啪地立正敬礼(尽管穿着便装):
(“太好了!谢谢老爷子!我替他们谢谢您!
他们几个正愁找不到既能发挥所长、又有意义的好去处呢!
有您这句话,有二小姐安排,他们一定能把姑爷护得周全!”)
杜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保健医生端着药和水走了进来,温声道:
“老爷子,该吃药了。下午您坐得有点久了,吃了药得活动活动,或者躺下休息一会儿。”
杜老看着那杯水和药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并无多少对病痛的畏惧,更多是一种对时光流逝、精力不济的淡淡无奈:
“哎……老了,不中用了。连多坐一会儿,都有人管着喽。”
他接过药和水,顺从地服下。齐震雄和保健医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这位老人的敬重与心疼。
窗外,夕阳的余晖渐渐染红天际,将这座古老四合院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而在这宁静之下,关于保护、关于支持、关于未来一场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的布局,已然悄然展开。
黄政的新征程,牵动着这个家族最核心的力量,也即将搅动更深层的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