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起身,走到靠墙的红木茶柜前,动作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
他先给杜玲和杜珑各泡了一杯香气浓郁的手冲咖啡——杜珑喜欢偏苦的深烘,杜玲则偏爱加一点奶的拿铁。
然后,给自己沏了一杯浓酽的普洱茶,褐红的茶汤在白瓷杯里微微晃动,散发着醇厚的陈香。
秋夜的凉意似乎随着夜色加深而愈发明显,热饮能驱散些许疲惫,也让思维保持清醒。
他端着托盘回到沙发前,将咖啡分别递给姐妹俩,自己则捧着那杯滚烫的普洱茶,重新坐下。
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却让他的眼神在茶香中显得更加深邃。
他知道,接下来要讨论的,不仅关乎隆海未来的稳定与发展,也直接影响到他是否能安心离开,奔赴新的战场。
(“珑珑,”黄政抿了一口热茶,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流。
“关于隆海班子的后续安排,你先谈谈你的看法。
西山省委那边,尤其是陆峰副书记,虽然可能有些想法,但在国家组织部明确介入、并且我们理由充分的情况下,他想硬拦估计也拦不住。
关键是我们自己要把方案做得扎实、周全,让人挑不出毛病,也符合隆海发展的实际需要。”)
杜珑端起咖啡,没有立刻喝,只是让那浓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清冷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仿佛一台精密计算机正在高速运行,调取着关于隆海每一位干部的信息、性格、能力、关系网络以及过往表现。
“其实,核心框架你心里早有定论,上个月离开隆海前,你就已经建议省委让刘标和李琳临时主持工作了。”
杜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有条理:
(“所以,县委书记由刘标接任,县长由李琳接任,这是最顺理成章、也最能保持工作连续性和稳定性的安排。
刘标稳重务实,熟悉全面工作;李琳思维缜密,执行力强,两人搭档,能守成,也能适度开拓。
这一点,估计西山省委内部阻力也不大。”)
黄政点点头,这确实是他的基本思路。刘标和李琳是经过隆海复杂局面考验的,值得托付。
(“那么,接下来的关键,”杜珑放下咖啡杯,纤细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列举条目。
“就是填补因为他们四人(何露、王雪斌、何飞羽、陆小洁)可能调离而产生的空缺。
主要包括:
县委专职副书记(李琳升任县长后空出)。
常委兼常务副县长(何露空出)。
县委常委兼宣传部部长(陆小洁空出)。
县委常委兼城关镇党委书记(王雪斌空出)。
至于何飞羽空出的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位置,属于政府序列副职,且专业性较强。
可以交由新任的县委班子,特别是接任的李琳县长和公安局长郑大力去考虑物色人选,我们不必越俎代庖,也显得尊重后续班子的用人权。”)
黄政“嗯”了一声,表示认可:“思路清晰。你继续,具体人选,你有什么建议?”
杜珑端起咖啡,轻轻啜饮了一小口,继续分析,语速平稳:
(“我的建议是,首先,丁亮大哥到任后,可以安排他担任县委专职副书记,顶替李琳升任后空出的位置。
这个位置排名靠前,分管党建、组织、群团等工作,相对务虚一些,正好适合丁亮大哥这样有高层视野、资源丰富但缺乏具体地方执政经验的‘新兵’快速熟悉全面工作,又不至于一开始就陷入具体经济或社会事务的泥潭。
同时,副书记的位置也足够重要,能有效协助刘标书记稳定局面,震慑可能存在的宵小。”)
黄政眼中露出赞同之色。副书记这个位置,确实是安置丁亮的最佳切入点,进退有据。
(“其次,常委、常务副县长的人选。”
杜珑继续道,“何露离开后,这个主管政府日常运行和经济工作的关键位置不能空悬太久。
我建议,由现任常委、副县长连桥接任常务副县长。
连桥在隆海工作多年,资历足够,更重要的是,他在推动隆海科技园从规划到落地建设的全过程立下了汗马功劳,表现出了很强的项目协调和推进能力。
由他接掌政府日常和经济工作,能够确保隆海当前如火如荼的产业发展势头不被打断,也是对他功劳的肯定。
他空出来的普通常委、副县长位置,我们再另寻人选填补。”)
黄政仔细听着,连桥的能力和功劳他是清楚的,这个提拔合情合理,也能让科技园那边的企业安心。
(“第三,宣传部部长的人选。”
杜珑思考了一下,“陆小洁离开后,宣传口需要一位既懂业务、又能契合隆海当前发展主题(红色旅游、招商引资正面宣传)的干部。
我建议,由现任隆海科技园党委书记、管委会主任赖纹纹同志兼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黄政眉头微挑:
(“赖纹纹?她能力不错,科技园也搞得有声有色。
但身兼两职……会不会负担太重?而且宣传部长需要很强的政治敏感性和舆论引导能力。”)
杜珑解释道:
(“赖纹纹在科技园工作中,与媒体、投资商打交道很多,对外宣传和形象塑造本身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有一定基础。
让她兼任,有几个好处:一是可以打破部门壁垒,将科技园的发展成就、创新故事更直接、更生动地宣传出去,形成宣传与发展互促的良性循环。
二是赖纹纹本身是女干部,心思细腻,在宣传工作中可能更有韧性。
三是为她下一步可能的提拔积累多岗位经验。
当然,这只是过渡,科技园的具体日常管理工作,可以更多地交给常务副主任陈艺丹。
她也需要锻炼,等陈艺丹再成熟一些,完全可以接手科技园主任一职,让赖纹纹专职宣传,或者另有任用。”)
黄政沉吟着,觉得这个安排虽有挑战,但颇具创意,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化学效果。
“可以考虑。那城关镇党委书记,这个进入常委的关键位置呢?你有想法了?”
杜珑难得地微微蹙起了眉头,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斟酌之色:
(“城关镇是隆海县城所在地,党委书记进常委是惯例,这个位置至关重要,可以说是隆海政治经济的‘心脏’所在。
我想到一个人选,但是……需要破格提拔。
就看你有没有这个魄力,敢不敢用,以及,用了之后能否服众。”)
黄政身体微微前倾:“谁?说说看。”
(“江海涛。”
杜珑吐出这个名字,“现任帽子岭镇镇长。
他是帽子岭游击战唯一幸存者江老夫人的亲孙子。
当初发现帽子岭游击战遗址,并将其建设成为红色旅游教育基地和爱国主义教育阵地,江海涛作为本地干部,倾注了大量心血,上下协调,保护开发,立下了大功。
这个项目政治意义、社会意义、经济意义都非常重大,是隆海文旅兴县战略的关键支点之一。”)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当然,帽子岭镇现任党委书记丘明同志,在这次遗址发现和保护开发中,同样功劳不小,领导有力,也是一位非常优秀、敢于在肖峰犯罪集团时期坚持原则的干部。
他们俩,可以说是‘帽子岭功臣’的双子星。
现在,一个关键的县委常委位置空出来,选丘明,还是选江海涛?这需要极其慎重的考量。
进常委,不仅仅是级别提升,更是政治地位的飞跃,谁不想?
选了这个,那个会不会有想法?会不会影响基层干部的积极性?”)
杜珑将这个难题清晰地摆在了黄政面前。
这不是简单的二选一,而是涉及到对功劳的精确衡量、对干部潜力的判断、对基层情绪的影响,甚至是对隆海未来政治生态微妙的平衡。
黄政听完,沉默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江海涛和丘明,这两个人他太熟悉了。在他初到隆海,面对肖峰犯罪集团及其收买的众多乡镇干部,一片乌烟瘴气之时,帽子岭镇的书记丘明和镇长江海涛,是少数敢于明确抵制、甚至暗中收集证据、准备向上反映的硬骨头。
他们身上,有着隆海基层干部最宝贵的品质:正直、坚韧、有乡土情怀。
后来在开发红色旅游资源时,两人更是配合默契,一个统揽全局争取支持,一个扎根一线落实细节,硬是将一个偏远的革命遗址打造成了全县的亮点。
舍弃任何一个,他都觉得可惜,也觉得可能寒了另一人的心。正如杜珑所说,这真是个难题。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黄政缓慢吸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杜玲原本在一旁刷着手机,处理一些公司邮件,听到这里,也抬起头,看着丈夫和妹妹皱眉思索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插话的杜玲忽然放下手机,眨了眨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这有什么难”的直率:
“哎呀,这有什么难的?你俩平时老笑我缺根筋,关键时刻还不如我这个‘缺根筋’的脑子转得快?”
杜珑闻言,清冷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嘴角罕见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和期待的光,看向姐姐:
“哎哟?我们家的杜大董事长今晚开窍了?来,说说看,老妹我洗耳恭听,看看你有什么高见能解开这个死结?”
黄政也诧异地看向杜玲,他知道妻子在商业上其实很有天赋,但涉及这种复杂的人事政治平衡,她平时很少参与讨论。
杜玲被妹妹一激,反而来了劲,她坐直身体,收起手机,脸上露出一种在杜氏化妆品公司开会时特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认真表情:
(“在我的杜氏化妆品公司,我管理那么多人,有一个基本原则:
尽量不寒了任何一个有能力、有功劳的员工的心。
手心手背都是肉,既然舍不了,那就想办法同时提拔,各得其所呗!”)
她掰着手指,思路清晰地说:
(“你们刚刚讨论来讨论去,不是还有一个‘常委副县长’的位置空着吗?
就是那个连桥升任常务副县长后空出来的普通常委、副县长职位!”)
杜玲看着黄政和杜珑,眼睛亮晶晶的:
(“江海涛,从帽子岭镇镇长,直接提拔为城关镇党委书记,进常委。这符合程序吧?
镇长到镇党委书记,本来就是提拔,城关镇又是重镇,进常委顺理成章,没毛病!”)
(“丘明呢,从帽子岭镇党委书记,提拔为副县长,也进常委。
镇党委书记到副县长,也是正常的晋升路径吧?也没毛病吧?”)
她双手一摊,语气轻松:
(“关键是,这样一来,两个位置都进入了县委常委!
江海涛得到了更重要的平台(城关镇),丘明进入了县政府班子,分管领域可能更广。
两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提拔和重用,功劳都得到了认可,谁也不会觉得被亏待。
这不就完美解决了你们纠结的隆海班子难题吗?”)
杜玲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他们俩空出来的帽子岭镇党委书记的位置就安排谭晓峰接任,你这县委书记离开了,秘书总要安排好吧!
至于镇长位置,就按珑珑刚才说的,交给新一届县委班子去物色人选,也算是给刘标和李琳他们留点自主用人空间,显得我们不过度干涉。多简单的事儿!”)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脸上带着“看,我厉害吧”的小表情,看着目瞪口呆的丈夫和眼中异彩连连的妹妹。
黄政和杜珑听完杜玲这一番干净利落、直击要害的分析,先是愣住,随即几乎同时眼睛一亮,脸上露出豁然开朗、又惊又喜的神情!
黄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
(“对啊!我怎么就钻了牛角尖,非要在城关镇党委书记这一个位置上二选一!
连桥升上去,空出来的常委副县长位置,不正好可以安置丘明吗?
两人都能进常委,只是分工不同!江海涛年轻,有冲劲,适合在城关镇这种核心区域开疆拓土。
丘明沉稳,经验更丰富,进入县政府班子,可以更好地发挥他统筹协调的特长!
妙啊!老婆,你这脑子……今晚真是灵光爆棚!”)
他越说越兴奋,看着杜玲那得意又带着点小娇憨的脸庞,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爱和骄傲,忍不住放下茶杯,一把将杜玲搂过来,在她光洁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啵”声,大笑道:
“老婆!你真是长大了!不,是长进了!大智慧啊!”
杜玲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飞起红霞,娇嗔道:
“什么长大了?我哪里长大了?” 她故意曲解黄政的话,眼神瞟向自己的胸口,带着促狭。
黄政被她这一眼看得顿时语塞,尴尬地咳嗽两声,松开她,一本正经道:
“我……你……思想!是思想境界和工作智慧长大了!别打岔……睡觉……不是,是继续讨论正事!”
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把刚才严肃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杜玲看着丈夫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声来,笑得花枝乱颤,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杜珑也难得地掩嘴轻笑,清冷的眸子里满是温暖和赞赏。
她看向姐姐,由衷地说:
(“老姐,你这商业管理中的平衡艺术,用到政治人事上,竟然如此契合。
确实是最优解。这样一来,隆海班子的调整方案就完整了:刘标(书记)、李琳(县长)、丁亮(副书记)、连桥(常务副县长)、丘明(副县长)、赖纹纹(宣传部长兼科技园书记)、江海涛(城关镇书记),加上原有的其他常委(政法委书记丘云、纪委书记萧山辉、组织部长杨树斌、县委办主任邓宣林、统战部部长李开明、武装部长周雄等),结构合理,新老搭配,各有侧重,又能保持稳定和发展连续性。”)
黄政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决断的光芒:
“好!就这么定!这个方案,最大程度照顾了各方,也能让隆海的干部群众信服。
我明天……不,今晚就起草详细的推荐说明,明天一早通过加密渠道分别报送。
同时,关于巡视组五人的推荐报告也要一并完成。
时间紧迫,必须赶在军工部通知到来之前,把这些基础工作夯实。”)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接近午夜。
秋夜深沉,万籁俱寂,但这座四合院的书房里,却刚刚完成了一场关乎许多人命运、也关乎一处土地未来的重要决策。
黄政感到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但前路的挑战,却更加清晰地横亘在眼前。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新的战斗序列即将组成,而属于他的新征程,也即将在黎明到来时,拉开更加波澜壮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