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审讯室,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与突如其来的坦白中缓缓流淌。
黄政那句“你的时间不多了”,如同冰锥,彻底刺穿了谭恩明最后强撑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对方手里不仅有了赵天宇的笔记本,很可能还有疤子(谭大陆)等人的口供(其实是疯狗的口供,疤子已死),甚至更多他不知道的证据。
再顽抗下去,除了让刑期变得更长、结局更惨,没有任何意义。
更重要的是,一股压抑多年的怨气和被利用后的愤懑,在绝望的催化下,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想起了自己每次为赵家父子冲锋陷阵、擦屁股,可关键时刻,赵明德总是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挡枪。
他想起了赵天宇那副颐指气使、把他当高级打手兼保姆的嘴脸,分给自己那点钱,跟赵家吞噬的巨额财富相比,简直就是打发叫花子!
凭什么?!我谭恩明当年也是村里的骄傲,也是堂堂正正考出来的中专生!
这些年脏活累活我干了,黑锅我背了,到头来……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看向黄政,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气势慑人的国家联合巡视组组长。
然后又转向旁边的张狂——这位系统内同行,如今的省厅领导,正用一种混合着审视、鄙夷和一丝复杂情绪的目光看着他。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谭恩明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
“领导……能给我一支烟吗?”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黄政脸上,带着恳求,也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然。
黄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在衡量这个请求背后的含义。
几秒钟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狂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优待”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起身,从自己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走到谭恩明身边,动作不算温柔地塞进他嘴里,然后用打火机“咔哒”一声帮他点燃。
谭恩明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再缓缓从鼻孔和嘴里喷出,形成一团浓浊的烟雾,似乎想借此驱散心头的恐惧和混乱。
他就这样闭着眼,连续吸了三四口,直到那支烟燃掉了近三分之一,才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里少了些慌乱,多了些认命和一种诡异的“豁出去”的平静。
“开始录音吧。”谭恩明说道,语气甚至带着点……吩咐的意味?
黄政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看向张狂。
张狂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显然是被谭恩明这“反客为主”、仿佛还在主持审讯的架势给气到了。
他办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临到头还这么“讲究程序”、自己安排起录音的,这还是头一个!
真想上去给他一耳光,让他清醒清醒现在谁是阶下囚!
但张狂毕竟经验丰富,知道现在正是突破的关键时刻,不能因小失大。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黑着脸,默默按下了桌上录音笔的录制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同时,他重新拿起钢笔,在笔录本上做好了记录的准备,只是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黄政自己又点了一支烟,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更放松但依然充满压迫感的姿势。
他知道,好戏,或者说,真正有价值的口供,要开始了。
谭恩明似乎进入了某种回忆和倾诉的状态,他吸了口烟,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我出生在清音镇谭家坝村,一个山沟沟里。
从小,我就是村里的骄傲,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考试就没出过前三名。
88年初中毕业,我以608分的高分,被当时的大康市司法警校录取。那时候的中专……”)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当年的自豪和如今回首的苦涩:
(“你们是不知道,那时候的中专有多牛!
能考上中专,尤其是警校、师范、卫校这些,那就是鲤鱼跳龙门,是全家乃至全村的荣耀!
比现在考上什么重点大学还风光!”)
他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仿佛暂时忘却了身处何地。
黄政却适时地、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
“说重点。你中专,我还是清华的。”
这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和居高临下的碾压。
是啊,在一个清华毕业生面前炫耀中专时代的辉煌,多少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显得可笑。
谭恩明被噎了一下,脸上的回忆之色僵住,随即露出一丝尴尬和自嘲。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思路:
(“91年中专毕业,按当时政策,是包分配工作的。
可是我在家左等右等,就是没有通知。托人去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没办法,为了生计,只能来市里先找份工做。
我记得那时候,好像也是11月份,天开始冷了。
我进了当时大康市最大的‘明美商场’做保安。”)
他的语速加快了些:
(“当时的保安队长,叫谭大陆,是我们本家,论辈分我还得叫他一声叔。
他就是……就是你们抓的疤子。”)
黄政和张狂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谭恩明和疤子还有这层渊源!
同村、同宗,甚至早期一起打工。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后来谭恩明会如此死心塌地为赵天宇服务,疤子在其中很可能起到了关键的桥梁和“自己人”的担保作用。
“疤子……谭大陆很罩着我。”
谭恩明继续道,眼神有些飘忽:
(“我俩年纪差不多,又都是乡下出来的,很投缘。
经常下班后,找个路边摊,一碟花生米,一瓶劣质白酒,就能聊上大半夜。
那时候虽然穷,但心里还有股劲儿,觉得未来有希望。
我们还一起凑钱去考了驾照,想着说不定哪天攒够了钱,一起去南方跑运输,闯一闯……”)
他的叙述开始触及关键转折点,但节奏依然有些拖沓。
黄政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提醒道:“选重点讲。时间有限。”
谭恩明缩了缩脖子,连忙道:
(“快了快了,领导,关键是……事情的转折就在92年,大概5月份。
商场的老板娘——其实也是老板——她儿子来商场玩。”)
张狂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
(“你铺垫了这么久,还没讲到关键!那个老板娘的儿子就是赵天宇吧?
老板娘是赵明德的前妻刘小美?这些我们都知道!说我们不知道的!”)
谭恩明被张狂的语气吓了一跳,赶紧点头:
(“是是是,老板娘就是刘小美,她儿子就是赵天宇。
当时赵明德已经当上财政局长了,刘小美靠着这层关系,生意做得很大。”)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了一眼黄政,又看了一眼录音笔,忽然用一种近乎“交代后事”般的语气说道:
(“领导,黄组长,张厅长,我……我不是故意拖时间。
我只想把前因后果讲清楚一点,也让后人……
如果还有后人愿意听的话,知道我谭恩明,当年那个谭家呗村的骄傲。
是怎么一步一步,掉进这个坑里,再也爬不起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凉和自怜,不完全是演戏。
黄政沉默了两秒,摆了摆手:“行,你说。但注意效率。”
“多谢黄组长。”
谭恩明仿佛获得了某种许可,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和谈判的意味:
“这样,领导,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也为了让接下来的‘精彩’部分更顺利……你们能不能先安排人去一个地方?”
黄政和张狂都看向他。
谭恩明压低声音,报出一个地址:
(“源海花园,A栋,1501室。那是我……另一个家。
我床头柜的暗格里,有一本硬壳的黑色笔记本,用防水袋包着的。
那里面……是我这些年,私下记录的一份名单,还有……一些摘要。”)
他顿了顿,观察着黄政的表情,语速加快:
(“名单上,是大康市政法系统里,明确跟我有过‘合作’,为赵家处理过各种‘麻烦事’的干部,从派出所副所长到法院的庭长,都有。
里面记录了时间、事项、金额或者‘人情’往来,很具体。
还有一些……是关于赵明德交代我处理的、特别棘手的事情的简要记录。
我怕自己忘了,也怕将来出事没人知道,就偷偷记了点。”)
这无疑是一个重磅消息!如果这本名单真实存在,那将是一把打开大康市政法系统腐败窝案的钥匙!
黄政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张狂点了点头,眼神锐利。
张狂会意,立刻按下审讯桌旁的一个呼叫按钮,对着麦克风沉声道:“叫曾和局长立刻过来!”
很快,曾和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黄组长,张厅?”
黄政直接下令:
(“曾局,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人,立刻去源海花园A栋1501室。
目标:床头柜暗格,一本用防水袋包着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注意,全程录音录像,取证规范。找到后,立刻密封带回!
注意安全,防止有人狗急跳墙破坏证据!”)
“明白!”曾和神情一肃,没有丝毫废话,转身快步离去。
就在这时,黄政随身携带的卫星电话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小洁发来的加密短信,简要汇报了省城驻地面临的压力和她的应对措施。
黄政手指飞快地在加密键盘上回复:
(「陆组长,做得很好,继续保持高压态势。谁敢硬闯,不管什么职务,命令警卫战士先控制起来!
同时,立刻整理好内鬼肖南和李万球涉嫌泄露巡视组机密、妨碍公务的全部证据和口供,形成完整报告。
联系省政法委温布里书记,请他指派绝对可靠的办案人员,将报告和涉案人员(肖南、李万球)一并押送回府城,直接交给丁正业书记!
此事机密,你亲自与温书记沟通,确保万无一失。」)
发送完毕,黄政将电话收起。
曾和已经离开,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隔音效果极佳,室内再次恢复安静,只有录音笔轻微的电流声和谭恩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黄政重新将目光投向谭恩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了,你要的‘诚意’,我们展示了。现在,继续你的‘精彩’。
记住,我们的耐心,是和你提供的信息价值成正比的。”)
谭恩明看着黄政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知道对方虽然年轻,但手段、决断和背景都远超自己想象。
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对方眼里恐怕洞若观火。
他不敢再耍花样,用力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吐在地上(这在他过去的审讯中是绝对不允许被审人做的),清了清嗓子。
(“好,我说。”
谭恩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
“就从赵天宇第一次让我帮他‘平事’开始说起。
那是93年夏天,他在‘滚石’迪厅跟人争风吃醋,指使疤子……也就是谭大陆,把对方一个小子打成了重伤,
脾脏破裂,差点死了。当时出警的是西城派出所,所长是我警校师兄……”)
他的叙述开始进入实质阶段,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操作手法……逐渐勾勒出一张庞大而丑陋的权力寻租与暴力庇护网络。
其中不仅涉及赵天宇,更频频出现“赵局长指示”、“刘老板交代”这样的字眼。
黄政和张狂静静地听着,记录着,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录音笔的红灯稳定地亮着,忠实记录着这一切。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曾和带着人马,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悄然切入了源海花园A栋1501室。
在略显奢华却充满冷清感的卧室里,他们顺利地在床头柜一个精巧的机械暗格中,找到了那个用防水袋密封好的黑色笔记本。
翻开扉页,一行略显潦草但力透纸背的字映入眼帘: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谭恩明备忘》。
曾和的心猛地一跳,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他小心地将笔记本装入证物袋,下令:“撤!直接回军分区!”
也就在同一时间,省城。省政法委书记温布里接到了陆小洁的加密电话。
听完汇报后,这位素以刚正着称的老政法,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人,我来派。东西,我一定亲手交到丁书记手里。请转告黄政同志,省委这边,有我。”
一场围绕证据、口供和人的静默争夺与转移,在审讯室之外,同步紧张地进行着。
审讯室内,谭恩明的讲述越来越深入,涉及的人物级别似乎也在悄然提高。
当他开始讲述一桩关于“土地置换”和“强制拆迁”的陈年旧案。
并提到“当时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亲自给赵局长打电话,后来省里某位领导的秘书也过问了一句”时,黄政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他知道,谭恩明的嘴一旦真正打开,吐出的将不仅仅是赵家父子的罪证,很可能还会牵扯出更上层、更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近正午。但小楼之内,风暴眼正在汇聚更强的能量。
谭恩明的坦白,如同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其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在急速扩散。
当谭恩明最终犹豫着,提到一桩“可能涉及人命”、“赵明德亲自下令让疤子去处理、事后让我抹掉所有公安系统内部记录”的模糊旧案时,黄政和张狂的脸色,同时变得无比凝重。
“具体时间?地点?受害人信息?”张狂厉声追问。
谭恩明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恐惧和后怕交织的神情:
(“赵明德没让我经手具体事,只是事后让我确保公安这边‘风平浪静’。
疤子可能知道更多,但……他现在在你们手里。
我只隐约听说,好像跟多年前市里一家改制失败的国有厂子有关,有个不服管的副厂长……”)
线索,似乎指向了更黑暗的深处。
黄政掐灭了不知第几支烟。他知道,接下来的方向,除了深挖赵天宇的经济犯罪和谭恩明的渎职受贿,恐怕还要重新审视那些尘封的、看似“意外”或“正常处置”的旧案了。
而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拿到更多、更扎实证据的基础上。
“今天就到这里。”黄政站起身,“带他下去休息。加强看守。”
战士进来将疲惫不堪却又如释重负的谭恩明带走。
黄政看向张狂:
(“张厅长,立刻组织人手,根据谭恩明刚才的口供,特别是那份名单和涉及旧案的线索,制定详细的补充侦查和证据固定方案。
同时,提审疯狗(疤子亲信),重点核实谭恩明提到的几起恶性案件,尤其是……可能涉及人命的那一桩。”)
“明白!”张狂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录本,眼神锐利,“我马上去办。”
黄政走到窗边,望着军分区院内肃杀的冬景。
谭恩明的突破是一个重大胜利,但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战斗将更加复杂、更加凶险。
牵扯的人越多,级别越高,阻力就会越大。
他拿起卫星电话,准备向身在府城却时刻利用杜家庞大底蕴关注澄江的小姨子杜珑同步最新进展。
刚拨通,电话那头却先传来了杜珑略显急促的声音:
(“黄政,刚得到消息,白敬业省长一个小时前紧急召集了省政府办公厅、发改委、财政厅等几个关键部门负责人开会。
议题是‘关于近期一些重大投资项目可能受到不当调查干扰的情况说明与应对’……
还有,杨伟书记的秘书袁礼标,十五分钟前去了省纪委,现在还没出来。”)
黄政的眼神瞬间冰冷。
果然,反击已经开始了。而且,是从更高层面、更冠冕堂皇的借口下开始的。
(“知道了。”
黄政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边,也有‘新情况’要同步给你。
另外,替我转告老爷子(杜老)和丁书记,澄江的水……比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我们需要更清晰的授权,和……更果断的支持。”)
电话那头,杜珑沉默了两秒,只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