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市纪委大楼,走廊里回荡着邓春园急促的脚步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还残留着尤刚的来电记录。
他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个路过的纪检干部看到他这副神色,都识趣地闪到一边。
卞锋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邓春园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框。
“卞书记。”
卞锋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春园?进来坐。”
邓春园走进去,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把刚才和尤刚的通话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尽量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推卸责任。
说完,他站在那里,等着卞锋的反应。
卞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早这样说不就完了?非要吞吞吐吐的。”
邓春园苦笑:“卞书记,我这不是怕给您添麻烦嘛。”
卞锋摆摆手:“有什么麻烦的?你直接来找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邓春园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卞书记,黄书记会不会有想法?”
卞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嘲讽,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有想法能咋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邓春园:
“你别看我在常委会上大部分时间都支持他,那是因为有些人事任命,支持谁都一样。
能被组织部认可提名的干部,差不了多少,谁上都一样。
他黄井生是班长,党领导一切,在没有特殊情况下,我支持他、维护班长权威,是应该的。”
他转过身,看着邓春园,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巡视组的事,不一样。不能碰。”
邓春园点头:“我明白。”
卞锋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那你去工作吧。”
邓春园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卞锋已经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文件了,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走廊里,邓春园放慢了脚步。他想起卞锋刚才的表情,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这个在纪委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书记,比谁都清楚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他加快脚步,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卞锋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喃喃自语:
“黄书记,你对成志力的事那么急,是出于什么心态呢?是公心?关心?
还是……还是怕成志力说了不该说的话?”
窗外,阳光正好。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沉思的雕塑。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布鲁布县,赛斑寨。
吊脚楼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焦虑的气息。
麻三坐在竹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烟灰散落在桌面上,他也懒得收拾。
五个兄弟散坐在四周,有人抽烟,有人擦枪,有人低头玩手机,但谁都心不在焉。
吊脚楼的窗户开着,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影。
阳光照在山林上,绿得发亮,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
寨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鸡鸣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麻三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
境外一点消息都没有,周建那边又像催命一样天天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一个兄弟忍不住了:“头,要不咱们先撤吧?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麻三瞪了他一眼:“撤?撤哪儿去?货进不来,没钱,你养我?”
那兄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另一个兄弟试探着问:“头,要不你再给蛇王打个电话?她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说断货就断货,也不给个准信。”
麻三摇摇头,苦笑:“打?我打了不下二十个了,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等’。等?等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建。
麻三深吸一口气,骂了一句:“妈的。”
一个兄弟凑过来看了一眼:“头,谁?”
“周建。这个王八蛋,天天打电话。”
麻三咬着牙,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他的声音立刻变得客气起来,像换了个人:“周局好。”
电话那头,周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有消息吗?”
麻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快了,再等等。我保证。”
周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麻三兄弟,实话实说,我等不了多久了。
我的场子可以等,我说了算。
但合作的场子,人家会等吗?停一天亏多少钱?你想过没有?”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这些人早就蠢蠢欲动,要去其它城市想办法了。
还有一点最重要——这些习惯了吸两口的人,一旦停货就会闹事。
一闹事,问题就来了。你真以为缉毒警察是摆设?”
麻三的额头冒出冷汗,连声应道:
“是是是,我明白。你再坚持一下,行,先这样,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抱头。吊脚楼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兄弟们,不等了。准备一下,出境。”
几个兄弟都愣住了。有人问:“头,出境干嘛?”
麻三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冲锋枪,拉了一下枪栓:
“现在金三角三大组织对峙,没人会关注我们。出去抢一票,再回来。”
一个兄弟犹豫道:“头,这……太危险了吧?”
麻三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你要怕,就退出。”
那兄弟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麻三点点头,把冲锋枪背在肩上:“那就别废话。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
五个兄弟纷纷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枪械、弹药、干粮、水壶,每个人的背包都塞得满满当当。
麻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目光阴鸷。
“走。”他一挥手,六个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寨子后面的山林里。
(场景切换)
离赛斑寨大约一千米的山腰上,有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和杂草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
黄礼东趴在洞口,手里举着望远镜,盯着寨子的方向。
李清华趴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东哥,他们出来了。”李清华压低声音。
黄礼东的望远镜里,六个身影从寨子后面闪出来,沿着一条小路朝边境方向走去。
他们走得很急,脚步很快,背包鼓鼓囊囊,肩上挂着枪。
“全副武装,”黄礼东放下望远镜,“看来是要出境。”
李清华也看到了,眉头皱了起来:“东哥,怎么办?”
黄礼东想了想,掏出手机,飞快地给黄政发了一条信息:
“政哥,麻三等人全副武装向境外丛林出发,我等正在跟踪。”
信息发出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跟上。华子,我俩走前面。军子、勇子,你俩从侧翼跟上,随时接应。”
李清华点头,又叮嘱道:“东哥,别跟太近。他们有冲锋枪,政哥一再强调——只跟踪,不能行动。”
黄礼东看了他一眼:“我明白。要不早灭了他们。”
两人猫着腰,钻出山洞,沿着山坡朝麻三等人的方向摸去。
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黄礼东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一只猎豹。
李清华跟在后面,手里握着匕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场景切换)
上午十点半,市公安局缉毒大队一中队,周爽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外面是办公区,里面有一间小卧室,平时供值班人员休息。
此刻,卧室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台灯。
桌上摆着一台监听设备,耳机、录音笔、备用电池,整整齐齐。
夏铁坐在桌前,耳朵上戴着耳机,手指在设备上轻轻调试。
他的眉头微皱,表情专注,和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夏铁判若两人。
周爽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你行不行?”她忍不住问。
夏铁头也不回,嘴角微微上扬:“喂,我说周爽大妹子,你已经第三次怀疑我的能力了。”
周爽脸一红,啐了一口:“流氓……换一种说法,能搞定吗?要不算了,有杂音也没事。”
夏铁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马上好了。你在装窃听器时太粗鲁了,捏得太用力了。”
周爽急了:“不可能,我都是很温柔的。”
夏铁终于调试完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调侃:
“温柔?你一脚踢飞保安的时候,可没见你温柔。”
周爽正要反驳,夏铁突然竖起手指:“嘘。”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耳塞,递给周爽。周爽接过去,塞进耳朵。
瞬间,周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沙哑和焦躁:
“有消息吗?……麻三兄弟,实话实说,我等不了多久了。我的场子可以等,我说了算……”
周爽的眼睛亮了。她看着夏铁,夏铁也看着她,两人同时露出了笑容。
“成了。”夏铁轻声说。
周爽点点头,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专注地听着周建和麻三的通话。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呼吸,都被她牢牢记在心里。
通话结束后,周爽摘下耳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看着夏铁,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铁子,谢谢你。”
夏铁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政哥。是他让我来的。”
周爽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重新戴上耳塞,继续监听。
(场景切换)
上午十一点,市委大楼,黄政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铺了一层金色。
黄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黄礼东发来的信息:
“政哥,麻三等人全副武装向境外丛林出发,我等正在跟踪。”
他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麻三要出境,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没有货,周建催得紧,麻三只有两条路——要么等,要么抢。他选了抢。
他拿起手机,给黄礼东回了一条信息:“继续跟踪,注意安全。不要暴露,不要行动。”
信息发出去,他正要放下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来电显示——老婆。
黄政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他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带着笑意:“老婆。”
电话那头,杜玲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兴奋:“老公,明天下午三点,红河机场见。”
黄政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真的假的?”
“真的。”杜玲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我、珑珑、林晓。我们三个都来。”
黄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太好了。几点的航班?我去接你们。”
杜玲说:“不用你接。我们到了直接去你那儿。你忙你的。”
黄政想了想:“那不行。我必须去接。你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杜玲笑了:“走丢?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黄政也笑了:“在我眼里,你就是三岁小孩。”
电话那头传来杜珑的声音,带着几分嫌弃:
“姐,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晓也在旁边起哄:“就是就是。黄政,你注意点影响。”
黄政哈哈大笑:“行行行,不说了。明天下午三点,红河机场,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望着远处的天空,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巫郎郎从外间进来,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问:“老板,什么事这么高兴?”
黄政转过身,难得地露出一个大男孩般的笑容:“你嫂子要来。”
巫郎郎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太好了。老板,要不要准备什么?”
黄政想了想,摆摆手:“不用。你把你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
巫郎郎点头,转身出去了。
黄政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天空。远处,山影重重,阳光正好。
他想起杜玲的脸,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每次分别时那句“注意安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他拿起手机,给夏林发了一条信息:“林子,明天下午三点,去红河机场接你嫂子。”
几秒钟后,夏林回复:“收到!政哥,要不要叫铁子一起去?”
黄政想了想:“不用。让他继续保护周爽。”
“明白。”
窗外,阳光明媚。黄政坐回办公桌前,拿起文件,继续批阅。
但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