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夏林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打扰。
巫郎郎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给何芸发信息,嘴角带着傻笑。
何芸刚才的表现让他倍有面子——在老板面前露了一手,比什么都强。
黄政突然睁开眼:“林子,你觉得你珑姐那个老师,问题出在哪儿?是贪心故意隐瞒?还是被人收买了?”
夏林想了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知道那段录音的价值,他想独吞。
教授嘛,搞学术的,对这种能根治糖尿病的药方,肯定比普通人更敏感。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诺贝尔奖,终身荣誉,名利双收。换了谁不动心?”
黄政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古往今来,多少人栽在一个‘贪’字上。可他不该骗珑珑。
珑珑把他当恩师,他却……”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巫郎郎从副驾驶转过头,插了一句:
“老板,何芸说,如果以后还有俄语翻译的活,她都可以帮忙。
她还说,学校里有个外教,也是俄罗斯人,可以帮忙校对。保证准确无误。”
黄政点头:“嗯,就让她自己翻译,别找外教。
郎郎,何芸不错。有才华,还懂事。好好珍惜,别整天光知道傻笑。”
巫郎郎脸一红,嘿嘿了两声,转回去了。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了二个多小时,下了高速,进入省城红河市的环城路。
夏林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了省迎宾馆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停在了一栋小楼前。
这是国家联合巡视组驻边南省的驻地,一栋三层小楼,灰墙红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门口没有挂牌子,但有两个持枪的武警站岗,身姿笔挺。
陆小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披着,化了淡妆,比平时多了几分柔美。
她看到车子停下来,笑着迎上去。
夏林第一个下车,看到她的笑容,心跳加速了,但脸上装作镇定。
陆小洁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路上累不累?开了两个多小时吧?”
夏林摇头,嘴笨得说不出话,只是傻笑。
陆小洁也不在意,转向从后座下来的黄政,笑着说:
“老大,好久不见。您气色不错,比过年时胖了点。”
黄政笑了:“小洁姐,你这话我爱听。过年那阵子太忙了,瘦了一圈,最近铁子天天炖汤,总算补回来一点。”
他看了看小楼:“何露她们呢?还在睡觉?”
陆小洁点头,压低声音:
“昨晚她们几个打牌打到凌晨两点,何飞羽输惨了,脸上贴满了纸条,笑得我们肚子疼。
估计这会儿还在做梦呢。我上去叫她们?”
黄政摆摆手,笑着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不急。让她们睡。难得休息一天,别打扰。
我在院子里坐会儿,晒晒太阳。
你们该干嘛干嘛。”
他看了夏林一眼,夏林会意,拉着陆小洁就走。
陆小洁小声道:“傻样,急什么?等我泡好茶先。”
陆小洁泡了一壶茶:“老大,没什么好茶叶,你将就着喝,我跟林子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黄政看了一眼夏林:“去吧,不用着急回来。”
夏林拉着陆小洁跑出院子。
巫郎郎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跟着黄政还是该回避。黄政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别站着了,又不是外人。你是我的秘书,也是自己人,不用见外。”
巫郎郎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黄政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放松点。这是休假,不是开会。你跟我这么久,还这么紧张?”
巫郎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身体放松了些,但背还是挺得很直。
黄政也不管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吸着。
他想起杜珑。她在府城也不知道有没有见到她老师。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她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杜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姐夫。”
黄政心里一软,声音也柔了下来:“在哪?”
“我在西胡同,爷爷这儿。
齐叔去查了,老师昨晚确实去了生物研究所,凌晨才回来。
齐叔说他会处理,让我不要出面。”
杜珑的声音平静了些。
黄政问:“你姐知道吗?”
杜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没告诉她。她快生了,不能操心。”
黄政沉默了。
杜珑又开口了,声音很轻:
“姐夫,对不起。昨晚我不该那样,相信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黄政摇头,虽然她看不到:“别想那么多,不怪你。是我说话太冲了。你也是着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回来?”黄政问。
杜珑说:“等齐叔那边有结果了,我就回去。最多两天。你那边……工业园区的事,你盯着点。”
黄政点头:“放心。何芸把录音重新翻译了,这次很完整。
安德烈和伊万的对话,一字不漏。”
杜珑愣了一下:“何芸?她会俄语?”
黄政说:“她妈妈是乌克兰人,俄语是母语。
翻译得很详细,连细节都有。
珑珑,你老师确实有问题,他不只是遗漏关键信息,他是有意隐瞒。
他想独吞那个药方的秘密。”
杜珑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知道了。”
黄政问:“你打算怎么办?”
杜珑说:“本来我是想让老师重新翻译的,齐叔说不用他翻译,他会处理。
我不管了。我现在也不想见他,见了怕控制不住自己。”
黄政想了想:“也好。让齐叔处理吧。你在爷爷那儿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这边有我。”
杜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黄政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收起来,继续抽烟。
巫郎郎坐在旁边,隐约听到了几句,但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当没听到,这是做秘书的基本素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上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何露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看到黄政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嗓子:
“老大?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声音里带着惊喜。
黄政抬头,笑着冲她挥挥手:“下来吧。别光着膀子,穿好衣服。”
何露“切”了一声,缩回头去。
不一会儿,她换了一身运动服,从楼上跑下来,头发随意扎着,脸上还带着睡痕。
何飞羽跟在后面,也是一身运动服,眼睛红红的,显然没睡够。
陈兵最后一个下来,穿着拖鞋,边走边打哈欠。
“老大,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我们好去接你。”
何露在黄政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巫郎郎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
黄政看着她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笑了: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不认路。今天休息,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们。顺便蹭顿饭。”
何飞羽也坐下来,揉着眼睛:
“老大,您来得正好,中午我们出去吃,我请客。
上次在雾云,您招待我们,这次轮到我了。”陈兵也点头附和。
黄政摆摆手,笑道:
“你请客?你那点工资,够请什么?还是我请。
怎么说我老婆也是有钱人,你们来边南这么久,还没好好请你们去饭店吃过一顿饭呢。”
何露撇嘴:“老大,您现在可是市长了,工资比我们高,您请就您请。我们不跟您抢。”
黄政:“我这个市长是无薪市长,等我的工资请你们,不知道到何年马月,算了,还是用老婆的钱。”
众人大笑。
聊了一会儿,黄政收起笑容,看着何露:“何露,有个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何露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什么事?”
黄政把教授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提蛇印和一千亿美金,只说教授故意隐瞒了关键信息,可能想独吞药方的秘密。
何露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老大,这种人我见多了。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
您别着急,让齐叔去查。
他在府城人面广,查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她顿了顿:“不过,您得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教授只是贪心作怪还好点,如果跟境外势力有勾结,那问题就大了,性质就变了。
不仅仅是贪心的问题,而是涉及国家安全的问题。”
黄政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让齐叔去暗查,没有直接去找他对质。
打草惊蛇不是上策,放长线钓大鱼,一网打尽才是良策。”
何露竖起大拇指:“高。我的老大您现在是越来越有政治智慧了。”
黄政笑笑:“你别给我戴高帽,小心取不下来。”
这时陆小洁和夏林从外面回来了,两人手里提着几袋水果和零食。
陆小洁脸上红扑扑的,夏林则一脸傻笑,明显是出去约会了。
何露看了他们一眼,促狭地笑:“哟,两位回来了?买了什么好吃的?”陆小洁瞪她一眼,把水果递过去。
中午,黄政和巡视组这些老部门在附近找了家湘菜馆,点了满满二桌子菜。
辣椒炒肉、剁椒鱼头、腊肉炒萝卜干、酸豆角炒肉末……红红绿绿的,看着就有食欲。
黄政以茶代酒,敬了大家一杯,气氛轻松愉快。
何飞羽吃了几口菜,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巡视组的工作聊到省城的风土人情,从省城的房价聊到菜市场的物价,滔滔不绝。
陈兵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两人像说相声似的,逗得大家直笑。
饭吃到一半,黄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李见兵发来的信息:
“支队长,东胡同那边有动静。我家老爷子侍卫来电,钟远新兄弟俩回府城了。”
黄政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何露注意到了,问:“老大,怎么了?”
黄政把手机收起来,摇摇头:“没事。工作上的事。”何露没有再问。
吃完午饭,黄政没有多留,带着夏林和巫郎郎告辞。何露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低声说:
“老大,您小心点。那个安德烈不是善茬,钟家也不是好惹的。
如果需要我何家助力,随时打电话。”黄政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出省城,上了高速。夏林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黄政一眼:
“政哥,直接回二号院?”
黄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嗯。”
巫郎郎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在跟何芸发信息。
窗外,阳光开始西斜。
黄政睁眼看着窗外,心想:
杜珑说得对,他是该放慢脚步了,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必须走稳。
目前钟远新兄弟回府城了,安德烈还在雾云,上官虹的二十亿刚签,曾氏制药的进度还没上来,丁雯雯的科强飞高还没到,工业园区一期还需努力……
每一件事都堆在心头,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还有自己与杜珑的这座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爆出岩浆。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突然想起一句老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林子,回到雾云先去工业园转转。
夏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政哥,不是说明天上班吗?今天休息。”
黄政说:“去看看。不进去,就在外面转转。看一眼就回去。”
夏林不再劝了,他知道政哥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夕阳下,黑色SUV在高速上疾驰,朝着雾云的方向。
车后,红河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车前,雾云的方向还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