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雾云市委市政府家属院二号院。
夏铁、姜强、凌渏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正微妙着。
杜珑和丁雯雯还坐在餐桌边,两人面前各换了一杯新茶——杜珑喝的是普洱茶,浓得发黑;丁雯雯喝的是白开水,说是要解解酒。
两人的脸都还带着微醺的红晕,但说话已经利索了,不像黄政刚回来时那样东倒西歪。
黄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夏林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但眼神时不时瞟一眼黄政,又瞟一眼杜珑。
巫郎郎已经回宿舍了。
他走的时候跟黄政打了个招呼,说回去整理一下今天常委会的会议纪要。
黄政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巫郎郎是聪明人,他知道今天晚上的二号院不属于他——那些兄弟姊妹之间的事,他目前没资格掺和。
夏铁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他先看了一眼黄政——黄政坐在沙发上,姿势看起来随意,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的频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又看了一眼杜珑——杜珑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沉,好像那几片叶子比在场的人都重要。
夏铁是个粗人,但粗中有细。
他跟了黄政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黄政和杜珑之间那点事,他门儿清。
但夏铁更清楚一件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能说。
他本来想第一时间把手机给黄政,让他看看那二十三张照片。
但话到嘴边,看到丁雯雯正趴在餐桌上,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他马上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丁雯雯虽然喝了酒,但脑子清醒得很。她一眼就看出了夏铁的异样——这家伙平时大大咧咧的,进门第一件事肯定是喊“雯雯姐你也在啊”,今天却跟做贼似的,眼神躲躲闪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明显有事。
丁雯雯不干了。
她一拍桌子,把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和不依不饶:
“铁子,你什么意思?鬼鬼祟祟的,话到嘴边又不说了,就不能让我听听?真把我当外人?没劲!”
丁雯雯说着,嘴一撇,眼圈竟然有点红了——不知道是真的委屈,还是酒精的作用。
夏铁被丁雯雯这一拍桌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
“雯雯姐,你误会了,我……我真没有那意思……”
他求救似的看向黄政。
黄政坐在沙发上,看到夏铁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理她,她喝多了。你三个吃饭没?”
黄政这一句话,既解了夏铁的围,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了。
凌渏赶紧接话:“吃了,东子他们点的快餐。就是份量少了点,姜强可能没吃饱。”
凌渏说着,看了姜强一眼。
姜强正站在餐桌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盘还剩大半的孜然排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听到凌渏点他的名,他立刻凑上来,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呀,这么丰盛,那我再吃点。铁子哥、渏姐,你俩要不要再吃?那快餐太少了,不够饱。”
他说完,也不等人回答,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下了,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孜然排骨就往嘴里塞。
凌渏看了姜强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我不吃了,减肥……”
她说着,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今天穿那套小一号的服务员制服的时候,她就觉得腰上有点紧,看来最近伙食太好了,得控制一下。
夏铁站在客厅中间,左右为难。
他本来是想吃的——忙了一下午,又是踩点又是潜伏又是撤退,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消耗也不小,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但丁雯雯一直盯着他看,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搞得他浑身不自在。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口袋里那部手机——里面存着今天行动的成果,那二十三张化学方程式的照片,每一张都价值连城。
他急着想把手机给黄政,让政哥看看,让政哥放心,但丁雯雯在场,他不敢拿出来。
夏铁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把手机给黄政,然后走人。
他装作不经意地走到沙发旁边,弯腰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打火机,像是要抽烟的样子。
借着身体的遮挡,他把那部存有照片的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悄悄地塞进黄政手里。
动作快而隐蔽,行云流水,像在战场上传递情报。
黄政接过手机,手指触碰的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今天行动的成果。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铁子,没什么事你早点回去陪丹丹。”
夏铁站直身体,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对众人说:
“那行,我先回去了。珑姐姐、雯雯姐,你们早点休息。凌渏、姜强,你们也早点休息。”
夏铁说的“回去”,是回光明区委家属院陈艺丹的五号院。
小两口领了结婚证后,夏铁晚上都会回陈艺丹那里。以前他也是住在二号院住的。
现在有了自己的家,虽然不大,但温馨,更重要的是——那是他和陈艺丹的家。
丁雯雯看着夏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哼了一声,嘟囔道:“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又不会吃了他。”
杜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是不吃他,但你那眼神比吃他还吓人。”
丁雯雯被噎了一下,瞪了杜珑一眼,但没反驳,因为她知道自己刚才确实有点过分了。
(场景切换)
黄政握着手机上了楼。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书房门口,他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黄政在书桌前坐下,把那部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相册。
二十三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第一张,是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式,碳链、氢键、氧原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幅精密的建筑图纸。
黄政的目光在分子式上停留了几秒,脑子已经开始了快速的分析和判断。
第二张,是一个化学反应方程式,反应物、生成物、催化剂、反应条件,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黄政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种方程式他太熟悉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黄政越看越兴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是化学专业出身,虽然只是本毕业,但他是化学天才,本科四年把该学的都学了,该懂的都懂了。
这些方程式,他瞄一眼就知道对不对。
黄政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对了,就是这三个方程式。”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分子式和化学反应。
博士分解的这三个化学方程式,每一个都是独立的,每一个都有自己完整的反应路径和产物。
但如果把它们合并起来,按照一定的顺序和条件进行反应,就能得到一种全新的化合物——一种可以根治糖尿病的新型药物。
这是无价之宝。
黄政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书房里慢慢升腾,橘黄色的烟头在灯光下一明一暗。
他猛吸一口,烟雾进入肺部,停留了几秒,再从鼻腔里缓缓喷出,像一条灰色的蛇在空气中蜿蜒。
黄政自言自语,眉头微微皱起:
“下一步就要挤时间联系实验室了,只有在实验中才能慢慢合并,才能验证这三个方程式的可行性和稳定性。
没有实验室,这些东西就是一堆废纸。”
可现在没时间呀。
黄政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变形、消散。
雾云的发展在关键时刻——时代工业园区首期五千亩还没完全建完,科强飞高刚刚签约,后续还有一大批企业等着入驻,哪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他这个市长。
府城那边蛇神也还没揪出来,安德烈的事只是开了个头,后续还有一堆麻烦要处理。
蛇印……
黄政想到蛇印,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蛇印倒不是难事——等安德烈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直接把他抓起来,押着他去找蛇印。
安德烈那种人,看着凶悍,其实骨头软,真要动真格的,他什么都招。
但问题是时机。
现在动安德烈,会影响后面的布局。
蛇神还没浮出水面,蛇印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找到蛇神,找到那个在暗中操控一切的人。
黄政猛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他吐烟有个习惯——喜欢吐烟圈,而且吐得特别好看。
先吸一大口,让烟雾在口腔里充分停留,然后嘴唇微张,舌尖轻轻一弹,一个完美的烟圈就出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一直到第十个,十个烟圈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大小一致,间距均匀,像一串用烟雾串成的珍珠。
黄政看着那十个烟圈,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嘴唇一闭,用力一吹,一股细细的烟线从嘴唇中间挤出来,笔直地穿过那十个烟圈的中心,像一支箭射穿了十个靶心。
十个烟圈被烟线击中,同时散开,化作一团灰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黄政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起了一句老话:“行百里者半九十。”
现在离成功还远着呢,不能因为拿到方程式就放松警惕。
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更多的关要闯。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手机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二号院的院子里灯光昏暗,只有门口那盏门灯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夏林那辆黑色SUV,另一辆是丁雯雯开来的杜珑那辆红色改装霸道。
两辆车并排停着,像两个沉默的卫士。
黄政的目光在那辆红色霸道车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想起了昨晚杜珑睡前的那段话,虽然她说的很轻,轻到就像是在呼气。
但“结束这段错缘,让我慢慢离开你。”这句话他听到了。
而今天一天杜珑看他的那个眼神、对他的态度——虽然不是生气,也不是冷漠,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刻意疏离。
那种感觉就像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对方,却摸不着,捅不破。
黄政又吐了一轮烟圈,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低声念了一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因为,有些喜欢,不能说出口;有些感情,不能见光。
只能在心里藏着、掖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各自的日子。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桌上的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4月17日,晚。方程式已取得,下一步:1.稳定雾云经济发展趋势;2.建设一支能扛下雾云持续发展的领导班子;3.抓捕安德烈找蛇印.4.揪出蛇神;5.联系实验室;6.安排实验验证;7.向组织请假,合并方程式;8.未知。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