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二号院。
黄政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才刚刚泛白。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五点四十。
自从夏铁开始给他熬那碗黑药汤，他的睡眠质量就有了明显的改善。
刚开始喝的那两天，他只觉得腹部有一股暖意在涌动，像有一团小火苗在肚子里燃烧，说不出的燥热。
第三天开始，那股燥热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的通透感——就像身体里堵塞了很久的管道，突然被疏通了一样。
以前他每次喝完，晚上不发泄几次就会睡不着，早上又不想起。
现在不一样了，一睁眼就精神抖擞，脑子清醒得像刚洗过的玻璃，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黄政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听到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他穿上拖鞋，走进洗手间，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运动服——
黑色的长袖运动t恤，深灰色的运动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跑鞋。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夏林、姜强正在院子里拉伸。
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灌满了新鲜空气，整个人都清爽了。
夏林看到黄政出来，脸上带着笑:
“政哥早。今天往哪边跑？还是跑去光明区委家属院吃早餐？”
黄政摇了摇头，语气随意:“不了，就在大院运动场跑几圈。
顺便看看咱们大院的运动场建得怎么样了。”
三人走出二号院的大门，沿着家属院的主干道，朝运动场的方向慢跑过去。
清晨的家属院很安静，路两旁的香樟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鸟在枝头啁啾，声音清脆悦耳。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跑了几分钟，运动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红色的塑胶跑道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中间的人工草皮足球场上还挂着露珠，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黄政加快脚步，跑上跑道，开始绕着圈慢跑。
夏林和姜强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步频和呼吸都刻意和黄政保持一致。
跑了半圈，夏林突然放慢了脚步，目光投向运动场边上的健身器材区，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政哥，你看那边——费部长和她的秘书袁欢，比我们更早。”
黄政顺着夏林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健身器材区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铺着一块瑜伽垫，费妮正站在垫子上，身体后仰，双手向后伸展，做出一个标准的瑜伽后弯动作。
她穿着一套浅紫色的紧身瑜伽服，上衣是运动背心式的，裤子是七分紧身裤，将她保持得极好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袁欢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和一瓶水，正专注地看着费妮做动作。
姜强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脚步都慢了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这费部长身材真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少女一样……这紧身衣……”
姜强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黄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瞥了姜强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你俩小子，好好跑，瞎看啥。”
夏林立刻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跑道，脚步加快了几分。
姜强也赶紧闭上嘴，脖子缩了缩，像一只被逮住偷腥的家猫。
黄政自己也看了一眼费妮的方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费部长也真是的，怎么穿成这样出来锻炼？
虽然这是家属院，虽然现在时间还早，但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被那些年轻干部看到了，影响多不好。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费妮是市委组织部长，穿什么是人家的自由，他一个市长管不着，也不该管。
黄政加快脚步，想趁费妮还没注意到他们的时候，赶紧跑过去。
但事与愿违。
三人刚跑到靠近健身器材区的直道上，费妮就看到了他们。
她直起身来，从瑜伽垫上站起来，一只手撩了撩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另一只手朝黄政挥舞，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清晨的运动场上空回荡:
“黄市长！等等我，一起跑！”
黄政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暗暗叫苦。
他朝费妮笑了笑，语气客气而疏离:“费部长早。跟上。”
说完，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跑。
但“跟上”两个字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费妮从瑜伽垫旁边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脸，又拿起那瓶水，小跑着追了上来。
她的步伐轻快而有力，紧身瑜伽服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两盏“大灯”随着步伐的节奏上下起伏，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两只不安分的兔子。
黄政的余光扫到了这一幕，立刻把头转向另一边，目光死死地盯着运动场围墙外面的一棵香樟树，好像那棵树上有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费妮跑到黄政身边，与他并排跑着，气息平稳，显然平时没少锻炼。
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语气自然而亲切:
“黄市长起得真早，我还以为我算早的了，没想到你更早。”
黄政目不斜视，语气平淡:“习惯了。费部长也起得早。”
费妮笑了笑，继续说:“我也习惯了。”
黄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夏林和姜强很识趣地放慢了脚步，与黄政和费妮拉开了两米左右的距离。
夏林和袁欢并排跑着，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谁都没有说话。
姜强跟在夏林身后，眼睛不时地瞟一眼前面费妮的背影，又赶紧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复杂而微妙——既想看，又不敢看，看了怕被发现，不看又忍不住。
夏林察觉到了姜强的异样，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
“强子，眼睛别乱看，小心政哥收拾你。”
姜强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没看，我就是……看跑道，对，看跑道。”
夏林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费妮跑在黄政身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正式了几分:
“黄市长，时代工业园园区的区委配置，陈艺丹书记催了好几次了。
首期企业有几家都开始招工了，她那边工作压力大，人手不足的问题确实比较突出。
你对此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黄政想了想，语气认真而沉稳:“嗯，这件事要提上日程了。
园区那边的班子不能一直这么缺着，陈书记一个人扛不住。”
他顿了顿，一边跑一边整理思路，继续说:
“我原则上建议，一部分岗位在全市范围内公开招聘，公开、公平、公正，让有能力的人上来。
另一部分岗位，可以面向全国高校招聘优秀应届毕业生——年轻人有干劲、有想法、不怕吃苦，正是园区需要的人才。”
费妮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额头上的汗水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黄政继续说:“福利待遇方面，可以适当提高。
园区的条件比不上市区，工作强度又大，如果不能给干部提供有竞争力的待遇，很难留住人。
这个问题，我上次在常委会上也提过，曾书记是同意的。”
费妮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很好。我赞成。”
黄政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还有一件事——我想让冯琳部长拍一部宣传片，专门针对园区干部招聘的。
宣传片要在全市、全省乃至全国范围内传播，让更多的人知道雾云时代工业园区的发展机遇，吸引更多优秀人才来雾云干事创业。”
费妮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这个主意好！现在年轻人吃这一套，一个制作精良的宣传片，比发多少文件都管用。
冯琳部长是宣传战线的老将了，她来操刀，肯定没问题。”
黄政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盯着前方的跑道:
“这个事，你找李琳书记、陈艺丹书记先合计合计，拿出一套方案来。
下一次常委会上过一下，大家议一议，没问题就尽快落实。”
费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好的，我回头就联系李书记和陈书记，先把框架搭起来。”
两人又沉默着跑了一段，费妮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几分，像在聊家常:
“对了，黄市长，灵姐过两天来雾云，到青河县调研青河蜜薯加工厂。
她说到时候过来，我们一起聚聚。”
“灵姐”是前雾云市市长李慧灵。
黄政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干练而温和的女人的形象。
李慧灵在雾云当了三年市长。
她是黄政的前任，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接任雾云市委书记，春节时调任边南省农业农村厅任厅长，抛开那些弯弯绕绕，她的人品，在雾云干部群众中有口皆碑。
黄政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和亲近:
“好，到时提醒我，一定到。灵姐难得回来一趟，我得好好陪陪她。”
费妮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安排地方，叫上几个老熟人，好好聚一聚。”
黄政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几分。
他心里清楚，费妮说的“老熟人”，多半是指冯琳、林梅这些人。
费妮是聪明人，她知道在雾云，黄政的人脉网络已经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想在雾云顺利开展工作，和这张网保持良好的关系是必要的。
运动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市委家属院住的不只是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还有一些市直机关的中层干部、退休的老同志，以及他们的家属。
这个时间点，不少人已经出来锻炼了——有人在跑道上慢跑，有人在健身器材区做拉伸，有人牵着狗在草地上散步，还有几个老同志在角落里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像在空气里写字。
黄政注意到，随着人越来越多，那些年轻干部的目光也开始往他们这个方向聚集——准确地说，是往费妮的方向聚集。
这不能怪那些年轻人。费妮虽然四十多岁了，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身材凹凸有致，穿上那套紧身瑜伽服，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百分之百。
在运动场这种地方，在一群穿着宽松运动服的中老年干部中间，她的出现就像在一群麻雀里飞进了一只孔雀，想不被注意都难。
黄政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移动的靶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先落在费妮身上，然后顺着费妮的位置找到他，然后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再意味深长地移开。
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别扭。
更要命的是，费妮跑在他身边，那两盏“大灯”随着步伐上下起伏，频率不快不慢，但幅度清晰可见。
黄政的眼角余光躲都躲不掉，像有人把一台电视放在他的视野边缘，画面一直在循环播放同一个镜头。
黄政暗暗叫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跑，赶紧撤。
他加快了脚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费妮也加快了脚步，跟得很紧，气息虽然有些喘，但还能跟得上。
跑了大约三百米，黄政实在受不了了。
不是体力受不了，是眼睛受不了，脑子也受不了。
他突然放慢脚步，变成慢走，然后停了下来，双手叉腰，装作在调整呼吸的样子。
费妮也跟着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红色的跑道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黄政看了她一眼，语气客气但坚决:“费部长，我先回去，你继续。”
说完，不等费妮回答，转身就往运动场出口走去。
费妮直起身来，看着黄政的背影，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站在原地，看着黄政和夏林、姜强的身影消失在运动场的出口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袁欢小跑着过来，把毛巾和水递给费妮，小声问:“部长，黄市长怎么突然走了？”
费妮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平淡:“可能是有急事吧。没事，我们继续。”
她重新站到瑜伽垫上，开始做拉伸，但目光不时地瞟向运动场出口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思索和玩味。
袁欢站在旁边，看着费妮的表情，心里有些不解，但不敢问。
（场景切换）
黄政三人回到二号院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辆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是夏铁的。
夏铁已经来了，正在厨房里帮凌渏准备早餐。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正拿着锅铲在煎鸡蛋。
凌渏在旁边切水果，砧板上摆着切好的苹果、香蕉和猕猴桃，颜色鲜艳，看着就有食欲。
黄政一进门就听到厨房里的说话声，往厨房里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高兴:“铁子过来了。”
夏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锅铲还握在手里，脸上带着笑:
“政哥早。你先去洗澡，我有事汇报。”
黄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上二楼洗澡换衣服。
二十分钟后，黄政下楼，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藏青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完全不像一个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的人。
凌渏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早餐——黄政的位置上，摆放着一碗拌面和一碗鲍鱼粥。
拌面用的是碱水面，煮熟后过凉水，拌上花生酱、酱油、醋和一点点辣椒油，撒上葱花和花生碎，香气扑鼻。
鲍鱼粥是用砂锅熬的，米粒已经熬得开花，鲍鱼切成薄片，在粥里若隐若现，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和香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夏铁也盛了一碗粥，端着碗坐到黄政旁边，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政哥，根据何芸昨晚翻译的安德烈录音译文，有两个情况要向你汇报。”
黄政夹了一筷子拌面，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示意夏铁继续说。
夏铁放下碗，拿起手机，翻到何芸发来的信息，一边看一边说:
“第一件事，安德烈昨晚见了上官虹。
他想拿那三个方程式与上官虹做交易，但具体要让上官虹做什么，他没说。
上官虹的态度很暧昧，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黄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筷子，端起鲍鱼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夏铁继续说:“第二件事比较奇怪。
是东子发来的——就在凌晨三点左右，上官文带着十几个人秘密进入了友好酒店。
东子说，那十几个人是高手，身手不弱于他。”
黄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
上官文是上官虹的堂哥，上官家族的核心人物之一，在上官集团担任副总裁，主要负责集团的安全事务和海外业务。
这个人黄政没见过，但听说过——据说此人心狠手辣，手段毒辣，在上官家族内部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角色。
他带着十几个高手，凌晨三点秘密进入友好酒店，目标显然不是上官虹——
上官虹一直住在那里，他要是来找上官虹的，完全可以选择正常的时间，没有必要凌晨三点秘密进入。
那他的目标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