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珑把茶杯轻轻搁在桌面上,目光坦然而笃定:
“对。我姐刚出院,两个宝宝还太小,家里人手虽然够,但我妈和干妈毕竟年纪大了,不能太累。
我决定暂住一段时间,等姐姐满月了,再跟她一起去雾云。
厂子里的事,电话沟通就行,有王有财大哥坐镇,出不了大乱子。”
黄政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清源电池首期马上就要投产了,你现在不去现场,真的能放心?”
杜珑嘴角微挑,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清源电池从选址到基建再到设备调试,每一个环节我都了如指掌。
现在生产线已经进入试运行阶段,王有财大哥也算老领导了,论生产管理,他比我细致十倍。
我这个当老板的,如果连放手的信任都没有,还做什么产业?”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再说,真有什么紧急情况,不是还有你嘛。”
黄政立刻摆手:“你别打我的主意。我一个市长,三天两头往清源电池跑,成什么样子?下面的人该怎么看?”
杜珑笑出了声:“我逗你玩的。清源电池的事不用你操心,最多你帮我在市里协调一下物流和海关那一块,这是公对公的事,不算以权谋私。”
黄政这才松了口气,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这还差不多。”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你刚才提到科强飞高pcp厂,现在怎么个情况?”
杜珑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语气正经了几分: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正事。
这个厂现在与港岛丁氏电子没有任何关系了——所有资金都是我和雯雯投资的,公司股份结构已经重新调整过。
港岛那边的资源全部撤离了,说白了,现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扎根雾云的民营高科技企业。”
黄政的眉头皱了起来,烟夹在指间忘了吸: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之前没跟我通气?
小雯一个人扛着这么大一个摊子,又没有丁氏集团做后援,万一技术团队出问题、工人骨干流失……”
杜珑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万一。技术团队的问题我已经安排好了。
清源电池的研发中心会跟科强飞高共享部分基础科研资源,短期内的技术瓶颈不是问题。
人员方面,雯雯已经从深市、府城、甚至海外挖了几个核心骨干,合同都签了,待遇不比港岛那边差。”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
“所以你不用担心业务的运转。
我真正担心的是,我不在雾云的这段时间,雯雯连个能商量急事的人都没有。
毕竟她现在独自扛着这个盘子,下面的管理层还没有完全磨合好,有些决策她拿不准的时候。
总需要一个能说上话的人在旁边帮她把把关。”
黄政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这个没问题。我会抽空关注这个厂,市里的相关会议和协调我会出席。
不过业务上的事我不掺和,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做。”
杜珑点了点头:“这就够了。政府层面的协调有你在,我心里就有底了。”
黄政吸了一口烟,目光透过袅袅的青雾落在杜珑脸上,语气忽然放低了几分:
“珑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该告诉我了?”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杜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黄政指的是什么——奥国银行那一千亿美刀,以及夏铁即将动身的那个秘密任务。
她已经跟杜玲商量好了,暂时不对黄政全盘托出,杜玲当时只说了一句“他知道了反倒睡不踏实,等事情有眉目了再说也不迟”。
杜珑接受了姐姐的意见,决定用模糊的方式处理。
她放下茶杯,迎上黄政的目光: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但这件事,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讲得太细。”
她的声音平稳而坦然:
“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风险可控,且与我杜家的根基没有任何牵连。
你就装作不知道,把心思放在雾云的工作和孩子身上。”
黄政盯着她看了几秒,瞳孔里的目光微微收紧,但他没有追问。
他太了解杜珑的脾性——她决定保密的事,谁问都没用。
他转而拍了拍坐在旁边的夏铁的肩膀,语气沉了下去:
“行,我不问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夏铁:“钱可以不要,你人必须活着回来。这是政哥对你唯一的要求。
不管外面是什么龙潭虎穴,你记住,你身后还有我。”
夏铁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郑重得像在部队接受命令:“政哥放心。”
黄政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
“好。那你们聊,我先上去睡了。明天一早要赶回雾云上班。”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林子,你也早点休息。”
夏林站起来应了一声:“好,政哥。”
黄政转身上了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稳的“咚咚”声。
客厅里只剩下杜珑、夏铁和夏林。夏林也适时地站起身来:
“珑姐,你跟铁子聊吧,我也去睡了。”
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侧院的方向,步伐轻快,没有拖泥带水。
杜珑端起茶壶给夏铁续了一杯茶,自己也重新添满,才开口说话。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分配任务时才有的条理和果断:
“铁子,明天你陪你政哥回雾云,好好陪你老婆丹丹几天。
她一个人在家里撑着,不容易。
此去奥国,短则半年,长则二年,你得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后院不能起火。”
夏铁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捧着茶杯:
“我明白。雾云那边我已经跟丹丹通过气了,就说外派常驻做海外投资业务,合情合理,她父母那边也能交代。”
杜珑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
一块温润莹白的珑令,一块用黑色绒布袋装好的蛇印。
灯光下,珑令的玉质透亮温润,蛇印的铜绿色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两件信物并排摆在一起,一明一暗,像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同一张茶几上相安无事。
“蛇印和珑令你贴身保管。
郑兵、小六他们,我已经提前安排分批过去了,你们在奥国清源投资会合。”
杜珑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夏铁的耳朵里:
“语嫣姐的住址和联系方式我会发给你。
你到了之后,先联系她,再通过她搭上柳如烟柳氏集团的线。
记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露。
你只是一个做海外投资的商人,想在奥国银行开户或寻求合作。别的,一概不知。”
夏铁把两件信物仔细收进战术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珑姐,我分得清轻重。”
杜珑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玻璃落在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亮的老槐树上。
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像对自己说,又像对夏铁说:
“有一句话叫‘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铁子,你去奥国这一趟,看起来只是去拿一笔钱,实际上是在跟一个绝顶聪明的恐怖分子策划的暗桩系统打交道。
你每一步都得走稳了,不能有半点差池。”
夏铁站起身来,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杜珑看了看表:“行了,不早了,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
夏铁应了一声“好”,转身走出客厅。
院子里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皎洁的月亮,然后大步朝着侧院的厢房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而有节奏,像一支即将出征的军队在黑夜中行军,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场景切换)
府城城郊的国家警察部看守所里,夜更深了。
提审室的日光灯已经连续亮了四十八个小时,惨白的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把墙面和金属桌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上官文坐在那把焊死在地面上的铁椅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衬衫已经换了第三件——前两件被汗浸透了,但这件白色的新衬衫袖口也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几道皱痕。
他的头发比一周前白了一些,从鬓角蔓延到头顶,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泽,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一双深邃的眼窝里的目光也依旧稳定。
肖兰兰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录,翻到了倒数第几页。
她手里的签字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一道干涩的痕迹,她抬起头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持续作战后特有的沙哑:
“上官文,你说你在奥国留学时结识了孤岛博士,当时他是什么身份?谁引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