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江边的高层公寓808号房里,窗帘拉着,空调嗡嗡地运转着,室内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
甜甜靠在床头刷手机,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立刻坐直了身子,把手机屏幕按熄。
郑海归推门进来,衬衫下摆已经完全从裤腰里滑出来了,额头上一层的汗比出去时还多,呼吸也有些不匀。
他顾不上脱鞋,径直走进卧室,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边。
甜甜把手机藏在枕头底下,脸上堆出一个乖巧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局长,你回来了。”
郑海归喘匀了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转头看着甜甜。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像一条蛇在盯着猎物盘算从哪里下口。
甜甜被那目光看得后背一阵发紧,手指在被子里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甜甜,交给你一个任务。”
郑海归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这件事你要是办好了,小胖那案子就有转机了。
少判几年,甚至保外就医,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甜甜的睫毛颤了一下。小胖的名字从郑海归嘴里常说出来,像一根针扎进她心窝里最软的地方。
“局长……你说……”甜甜的声音有点发抖。
郑海归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把那两张照片翻出来递到她面前:
“你新注册一个qq号,把这两张照片发上去,配上我给你的文案。
剩下的事你不用管,我会找人帮你推上热搜。”
甜甜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几秒,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画面里那个穿着浅色衬衫坐在烧烤摊塑料椅子上的男人,她认识。
去年秋天全市城管系统开过一次全体大会,黄政在台上讲了两个小时的“依法行政、文明执法”,她坐在台下最后一排远远地看过他的侧脸。
那之后没多久小胖就被抓了,就在美食街上,被晨跑的市长当场撞见的。
她记得黄政那天穿的是一身灰色运动服,站在人群外面,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冷峻。
从那以后她每天早上都会梦到那个画面:
市长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看着。
“这是……黄市长?”甜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郑海归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
“就是他。你不用紧张,这件事查不到你头上。
你用的是新注册的号,Ip地址可以挂代理,就算查到了,也不违法。
照片是真实拍摄的,文案也没有造谣,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甜甜的手指绞着被单,指节泛白:
“我……我……还是有点怕。”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连带着肩膀都微微抖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要拿市长的照片去网上做文章,她虽然不懂官场,但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件“不违法”的小事。
如果查到她头上,她一个临时聘用的文员,连跟市城管局签的合同都是第三方劳务派遣公司的,谁都不会保她。
到时候郑海归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拿什么来保她?
郑海归看着甜甜犹豫的样子,脸色冷了下来。
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站起身来作势要穿外套:
“行,你不干就算了。
我找别人去,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小胖的案子该怎么判怎么判,你爱找谁找谁去。”
甜甜猛地抬起头来,一把抓住了郑海归的袖子:“局长!你别生气!我不是不干,我就是……就是有点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马上注册新号,我马上发。”
郑海归低头看着她,表情缓和了一些,伸手在她头发上摸了摸,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这才乖嘛。记住,以后在我面前,不要轻易说‘不’。”
他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蹭过她耳后的皮肤:
“你听话,小胖的事包在我身上。
三年变一年,一年变半年,半年变保外,都是我说了算的事。”
甜甜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了。
她按郑海归说的,用一张不常用的备用SIm卡注册了一个新的qq号,虚拟头像选了一张风景照,昵称填了一串乱码。
郑海归坐在她旁边,一条一条地把文案发到她手机上。
她复制粘贴,编辑排版,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时候点击了发送键。
两条黄色的“发送成功”提示跳出来,她的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郑海归看着那两条“发送成功”,嘴角翘起来,伸手揽过甜甜的肩膀把她按进被子里:
“干得好。睡了,明天还有好戏看呢。”
甜甜被按着躺下去,侧过脸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床头柜上那张郑海归落下的打印照片上,黄政的脸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郑海归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久到月亮从窗帘缝隙里移走了,她才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在问她:你这么做,对得起那天站在美食街上那个穿灰色运动服的身影吗?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一个被攥在别人手心里的临时工,连自己的命都攥不住,又拿什么去对得起别人呢?
(场景切换)
第二天清晨六点,雾云市在黄政城区的晨光刚刚从楼群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
市委宣传部部长冯琳的秘书姚笛住在宣传部集体宿舍的一间单人房里,她每天早上都有雷打不动的习惯。
六点起床,铺开瑜伽垫做四十分钟的拉伸运动,然后一边吃早餐一边刷手机,把各个平台的热点新闻过一遍,筛选出可能需要宣传部关注的舆情。
今天她像往常一样把手机放在瑜伽垫旁边的地板上,一边做着下犬式一边用大拇指划拉着屏幕。
qq热榜上一条词条让她的手指顿住了。
“边南省雾云市市长与年轻漂亮女港商的那些事。”
副标题是:“烧烤店的卿卿我我。”
姚笛的身体僵在瑜伽姿势里,腰部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五秒没有动弹。
她放下腿坐在地板上,把那条链接点开。
两张照片清晰地加载出来,第一张是远景,第二张是近景,拍摄角度刁钻,画面里黄政的姿态松弛,跟对面那个栗色长发的女人之间确实带着某种可以被恶意解读的距离感。
她扫了一眼下面的评论区,已经有两百多条留言了,有人问“这是哪个市的市长”,有人贴了一张黄政在去年招商引资大会上的新闻照片。
有人已经顺着她的网名搜出了她的社交账号。
姚笛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知道这不是什么普通网友随手拍着玩的内容。
这个文案的词句组织、标题的煽动性措辞、以及发布时间的精准把控,都带着明显的操作痕迹。
姚笛关掉页面,把链接通过qq转发给了冯琳,附了一句话:
“老板,别睡了,出大事了,你快看看qq,我转发给你了。”
冯琳的回复五分钟之后才来。
她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吵醒的,回复只有三个字和一个标点:“死丫头,你最好别骗我。”
姚笛又等了两分钟,冯琳的语音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看了。这个黄市长是不是已经回雾云了?他不是在府城陪产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姚笛愣了一下:
“老板,我也不知道啊。
黄市长回来好像没跟宣传口这边报备……
我是说,报备不是必要的,但他回来咱们确实不知道。”
“算了,不纠结这个。”
冯琳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一种处于舆情风口浪尖时特有的镇定和果决:
“这个热点先不要动,我先问问黄市长的意思。
万一人家觉得这是有人恶意炒作,那咱们贸然去下架反而显得心虚。
你盯着评论区,有什么变化随时告诉我。”
“好的老板。”姚笛挂了电话,又打开手机重新刷了一遍那条链接。
同一时间,市委家属院二号院的卧室里,黄政刚刚起床。
他披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棉外套站在卫生间里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伸手扯过毛巾擦了把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七分。
通知栏里躺着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冯琳的qq消息,一条是冯琳转发的链接。
他点开扫了一眼,瞳孔在那个标题上停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退出了页面。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想了片刻,给冯琳回了一条:“不用管它,无聊。”
然后他又打开通讯录找到公安局长秦政的号码,发了一条文字指令:
“老秦,qq热榜上有一条关于我的帖子,照片是偷拍的。
让技术部门把这个博主的真实身份找出来,越快越好。”
发完这两条消息,他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站在卧室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晨光照亮的石榴树。
深秋的石榴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伸展着,像一只正在打哈欠的手。
夏林的声音从院子侧房传来:“政哥,起来没有?今天还跑不跑?”
黄政拉开窗户,凉风灌进来:“跑。等我三分钟,换衣服。”
他转身从衣柜里拿出那套灰色的运动服,换衣服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照片的拍摄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十点,地点是美食街的烧烤摊,拍摄角度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附近。
夏林昨晚提过,有人在那个位置举着手机拍他们这桌。
那么发布者跟拍摄者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的目的就很明确了。
想恶意炒作,想拿市长的私生活做文章。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就是有人拿到了照片之后找渠道传播。
这种操作往往背后有更复杂的目的,要么是想搞臭自己。
要么是想通过舆论压力逼自己做出某些退让。
他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好,换上一双轻便的跑鞋下楼。
夏林已经站在院子里活动着肩颈,看到黄政出来咧嘴笑了一下:“政哥,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
黄政没有提照片的事,只是弯腰压了压腿:
“走吧,今天跑远一点,沿着雾江堤岸跑到新桥那边再折回来。”
两人推开二号院的铁门跑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巷口早点摊的老板娘正在支起炉灶,蒸笼里的白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腾。
黄政跑过三号院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朝雾江堤岸的方向跑过去。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凉意和湿润的草木气息,脚下的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浸得微微发潮,跑鞋踩上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夏林跟在他身侧,步幅和节奏都配合得很默契,两个人并肩跑着,谁都没有说话。
跑到雾江堤岸中段的时候,黄政放慢了速度,一边跑一边问夏林:
“林子,昨晚院子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夏林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十一点我睡的,一觉到天亮。”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黄政一眼:“怎么,政哥,你听到什么了?”
“没有。”
黄政摇了摇头:“随便问问。”
他加快了步伐,把关于照片和热搜的所有念头暂时从脑子里清出去,专注于脚下不断延伸的堤岸路面。
清晨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划破雾气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波纹。
远处的雾江桥在晨雾里只露出一半的轮廓,桥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他坚信不管背后是谁在操纵这张牌,只要自己站得稳、行得正,任何阴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跑过最后一段堤岸,在桥头折返的时候,晨光终于从东边的楼群之间跳出来了。
夏林跟在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跑过的长堤,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政哥,今天这天气真不错。”
黄政笑了笑:“是啊。太阳出来了。”
早起的麻雀在路边的榕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早点摊的炊烟已经从巷口飘散开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暗流还在水面之下奔涌。
但晨光已经把雾云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钟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