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露摇了摇头:“不是不需要调查。我的意思是,调查的方向不应该是黄政本人,而应该是那个发帖的人。”
老陈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了。刘书记的意思也是先让子弹飞一会儿,看看打出去的是谁。
那。。。有劳何组长,你这边如果有什么发现,及时跟我们省纪委通通气。”
“一定。”何露站起身来,与老陈再次握了手。
送走陈国栋之后,何露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辆驶离的黑色轿车,忽然说了一句:
“小洁姐,你说老大现在在想什么?”
陆小洁走过来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何大组长,你觉得呢?”
何露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府城的楼群轮廓上: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正在某个地方,喝茶,看文件,然后对身边人说一句。。。“热度还不够,让子弹飞再飞一会”。”
陆小洁笑了一声:“你倒是了解他。”
何露没有接话。窗外有鸟雀掠过天空,在澄澈的秋空里留下一个迅速消失的黑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澄江巡视的时候,黄政说过一句话:
“打蛇要打七寸,但更重要的是,要等蛇把身子全部露出来。”
此刻,她相信黄政正等着那条蛇把全部身子露出来。
(场景切换)
雾云市政府大楼的午休时间一向安静。
十二点刚过,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了,各办公室的门陆续关上,整座大楼像一头午饭后的巨兽,沉沉地喘着气。
市长办公室里,巫朗朗正抱着一只茶杯站在黄政办公桌旁边,笔记本翻开着摊在桌面上。
黄政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天空上,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从容,完全没有热搜缠身的焦躁感。
巫朗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老板,我有个疑问。”
黄政弹了弹烟灰,偏头看他:“说。”
巫朗朗清了清嗓子:“秦局长那边交上来的口供已经很齐全了,郑海归贪污受贿的证据确凿,为什么不让纪委直接双规他?
早点拿下他,早点了事,也省得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黄政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巫朗朗的问题,而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慢:
“朗朗,一个郑海归能掀起什么风浪?他不过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卒子,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下猫着呢。”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目光重新落在窗外:
“有些人藏得挺深。去年国家联合巡视组在雾云挖了那么久,都没把他揪出来。
这次,我要给他机会自己跳出来。”
巫朗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老板你是说……陈……?”
黄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目前雾云的发展已经稳步向前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大项目启动。
工业园三期四期、非遗文化园区、还有沿江治理工程。
这些项目涉及的利益面很广,如果不在项目启动前把潜在的风险排干净。
到时候出了问题,损失的可不只是钱,还有老百姓对政府的信任。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巫朗朗:“不能让这些人成为雾云发展的绊脚石。”
巫朗朗郑重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
然后他又想到什么,打开手机点开qq热榜递到黄政面前:
“老板,你看,已经五万多条评论了,还有两万多条转发。你老人家都成网红了。”
黄政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管它。你留意一下风向就行,不用刻意去压。
这种帖子,让它自己烧,烧旺点没关系。”
巫朗朗还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夏林推门进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回来的风尘仆仆,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走到办公桌前,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政哥,露姐和小洁姐要来雾云了。
她俩带着两名省纪委工作人员,明早到。”
黄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意料之中。我是国管干部,我都成网红了,她们不来就不合规矩了。”
他想了想:“问问她们什么时候到,让市纪委卡锋书记去接,我们这边不主动出面。
你去联系卡锋书记,把情况说一下,让他安排接站。”
夏林点了点头:“不用。小洁姐说她们已经通知市纪委了,不用我们操心。”
黄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二点二十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走,中午去食堂对付一下。”
三人出了办公室,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巫朗朗忽然凑近夏林,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林子哥,你说那条热搜是郑海归搞的,他图什么?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夏林靠在电梯壁上想了想:“可能狗急跳墙呗。
他知道自己贪污的事要暴露了,纪委一查到底他就完了。
所以想在查到自己之前先把水搅浑,让上面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这样说不定能拖一拖、缓一缓,找到翻盘的机会。”
巫朗朗咂了咂嘴:“真是蠢。越是这样折腾,死得越快。”
黄政站在电梯中间,听着两人小声议论,没有插话。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开了门,三人鱼贯而出。
市政府大楼的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
正是午饭时间,各科室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结伴朝食堂方向走。
黄政走在前面,夏林和巫朗朗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黄政打招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态度都恭敬而自然。
“黄市长好”、“市长好”的声音此起彼伏。
黄政一一回应,点着头,偶尔简短地问一两句“吃了没”、“最近工作忙不忙”,态度平和得像在跟邻居聊天。
不同的是,今天年轻女职员们格外热情。
好几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明明可以从旁边绕过,却非要特意从黄政三人身边经过,昂首挺胸的,走过去了还要回头喊一声“黄市长好”,声音比平时清亮三分。
巫朗朗凑到夏林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林子哥,这些师妹们纯故意的。”
夏林憋着笑,也压低了声音回他:
“就政哥这位置、这气质、这形象,哪个女孩不想多露露脸?
你信不信,她们今晚回去能跟室友说。。。“我今天跟市长打了招呼,他还对我笑了”。”
巫朗朗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咳嗽掩住,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林子哥,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一部分师妹是来看咱俩的?”
夏林翻了个白眼:“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没看见人家眼睛都长在政哥身上?”
巫朗朗嘿嘿一笑,正要再贫两句,前面黄政忽然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人听见:
“郎朗,你小子看看对面是谁?小心挨揍。”
巫朗朗一抬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对面食堂门口,市委副书记兼光明区委书记李琳正站在台阶上朝这边招手,身边还站着她的秘书何芸。
何芸是巫朗朗的女朋友。她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蓝色牛仔裤,手里拿着一只手机,正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夏林“噗”地笑出声来:“郎朗,别紧张。你再聊聊,你看又有师妹过来了——”
他朝旁边努了努嘴,一个穿浅粉色外套的年轻姑娘正从侧面快步走过,目光确实往这边看过来。
巫朗朗装没听见夏林的调侃,加快脚步朝何芸走去:
“李书记好!芸芸,你们怎么没回区委?也来食堂了?”
李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西装,短发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她看了黄政一眼,又看了看巫朗朗,嘴角带着笑意:
“你三一路走来有说有笑,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巫朗朗怕夏林说漏嘴把“师妹们”的事讲出来,赶紧抢答:
“李书记,我们在聊。。。聊我老板成网红了!”
李琳笑了一声,目光转向黄政:“市长老弟,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黄政走上台阶,在食堂门廊的阴凉处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琳姐,你不是也不在乎吗?”
李琳伸手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那动作带着一种老搭档之间的自然默契:
“跳梁小丑罢了。咱们大风大浪都经历过,这点小事值得我担心?”
黄政点了一下头:“行,不愧是琳姐,一眼见真意,看得透。进去吧,随便吃点。”
李琳转身往食堂里走,边走边说:“走吧,留点肚子。
今晚去铁子家吃大餐,我听丹丹说,铁子今晚亲自下厨。
黄政跟在后面,笑了一声:“铁子这铁公鸡平时一毛不拔,今天肯出血,不容易。我得好好吃回来。”
夏林和巫朗朗跟在后面,何芸走到巫朗朗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我看了那条热搜,黄市长真的没事吗?”
巫朗朗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放心,我老板是什么人?他能有事才怪了。”
何芸松了一口气,又小声说:“那晚上吃饭的时候,要不要注意什么?毕竟这个节骨眼上……”
巫朗朗想了想:“照常吃,正常聊。我老板说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躲躲藏藏的,反倒显得心虚。”
五个人进了食堂。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看见黄政和李琳进来,纷纷抬头致意。
黄政朝大家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然后跟李琳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
夏林和巫朗朗去窗口打饭,何芸也跟着去了。
李琳把随身带的文件夹放在桌角,端起服务员送来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看着对面的黄政,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同事之间才有的直率:
“市长老弟,你说句实话。。。猜出是谁干的了?”
黄政也端起了水杯,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光照亮的操场上。
过了片刻才开口:“琳姐,我这个人相信一个道理。
一张牌打出来了,打牌的人总会着急看结果。
他着急了,就会出第二张牌。第二张牌出了,他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他转回头,看着李琳:“所以不急,让他出牌。”
李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了解黄政,这个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他说不急,那就说明一切都在他的节奏里。
夏林端着托盘回来了,上面摆着四份饭菜。巫朗朗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碗汤。
几个人围桌坐下,边吃边聊着下午的工作安排。
食堂里的嘈杂声嗡嗡地响着,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常。
可每个人都有一种默契,今晚夏铁家的那顿饭,注定不只是“便饭”那么简单。
那是一场聚,也是一场别。
是人情的暖,也是无声的支撑。
窗外,雾云市的秋阳正好,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温和。
远处有汽车喇叭的声响隐约传来,混着食堂里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揉成一种属于午后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感。
古人有言:“见微而知着。”
一张照片掀起的风波还在继续,但有些人已经透过那张照片,看清了更深的水流。
而那些还在水底搅动暗流的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自己每翻动一次,水面上的波纹就把位置暴露得更清晰一分。
风起了,浪已在酝酿。
但站在浪尖上的人,脚下踩着的却是他自己一寸寸夯实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