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辆黑色帕萨特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车开得急，在积水路面上溅起两道高高的水墙。
车一停稳，气象局局长袁明生推开车门就往外冲，伞也没拿，冒雨跑入门廊，皮鞋踩在湿滑的地砖上打了个趔趄，扶住墙才站稳。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声说：
“黄市长，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路上积水太深，绕了三条道……”
黄政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分量：
“袁局长，值班的事，是你安排的？”
袁明生的脸色在昏暗的廊灯下白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
“是……我有安排人值班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我马上调查原因，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说完，又朝李琳欠了欠身：“李书记好。”
李琳只点了点头，没有开口，那一眼里的不满在雨夜的寒气里格外分明。
黄政抬手看了看表：“失职要查，但不是现在。先带我们去监测室。”
袁明生如蒙大赦，连声应着，转身引路，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急促：
“马上到顶楼监测室集合！对，所有人！立刻！”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从睡梦中被惊醒，应声之后匆匆挂了。
一行人进入一楼大厅，袁明生快步走在最前，按开电梯门，侧身请黄政先进。
电梯缓缓上行，轿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缆绳运转时低沉的嗡鸣声和众人湿透衣角滴落的水珠在金属地板上轻轻叩响的声音。
黄政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脑子里已经在运转刚才自己列出的那九条措施的顺序和轻重缓急。
到达顶楼监测室时，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电子设备散热和旧地毯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几台待机状态的显示屏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袁明生抢先一步，啪地按亮了顶灯，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才稳定下来，白晃晃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纤毫毕现。
墙上的大屏幕上，实时气象云图正在滚动更新，红色的暴雨预警区域覆盖了大半个雾云市辖区，像一块正在渗血的伤疤。
就在此时，气象局大院又驶入了七八辆车，车灯在雨中交织成一片。
教育局、交通局、水利局、自然资源局、应急管理局……与水灾有直接关联的局委正副职领导几乎全到了。
连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刘红丽也在教育局长谭志波的陪同下快步走入大楼。
刘红丽穿着一件深灰色短风衣，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走进监测室后先朝黄政点了点头，又朝李琳打了个招呼。
然后自己找了一个位置站定，目光落在屏幕上那片刺目的红色区域上，眉头紧锁。
紧接着，几辆摩托车冒雨驶入大院，车手们连雨衣都来不及仔细脱，在廊下胡乱扯掉便冲进电梯。
看那焦急的步态和熟悉楼道的动作，多半是气象局的工作人员接到袁明生的电话后从家中赶回来的。
他们一进监测室，各自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机、调数据、查看雷达回波，动作虽匆忙却不乱，显然知道此刻轻重缓急。
黄政没有去追究他们今晚为何离岗，目光一直锁定在监测室中央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
待所有人基本到齐，监测室里的空气被十几个人呼出的白气和湿衣服蒸腾的水汽搅得愈发闷热。
他侧头看向袁明生，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袁局长，这方面你是专家。
先汇报目前的数据和未来二十四小时的预测。”
袁明生已经站在了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雨量分布图和雷达回波动图。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刚从雨夜中冲进来的急促和此刻必须把所有信息精准表达出来的审慎：
“市长，目前全市平均降雨量已经超过100毫米，局部地区达到130毫米。
根据省气象台的会商结果和我们的雷达回波分析，未来二十四小时降雨量预计仍在100毫米以上，属于特大暴雨级别。
城区低洼地段地面积水很可能超过25厘米，部分老旧街区可能达到40厘米。
同时，根据卫星云图判断，二十四小时后雨量会逐渐减弱，但在此之前……形势非常严峻。”
他话音落下，监测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电子设备运转的嗡鸣声和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密集闷响。
所有人都看着黄政，那目光里有紧张，有等待，也有一种“事已至此，如何是好”的无声问询。
黄政没有迟疑。
他往前迈了一步，转身面向围成一圈的各部门负责人，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各位都听到了。事不宜迟，相关职责部门立即做以下几件事……”
他伸出右手，拇指抵在食指上，开始一桩一桩地数：
“第一，发布红色预警，全网推送，电视、广播、手机短信、社交媒体，所有渠道同时发，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第二，全市所有学校先停课两天，具体开课时间等通知。
由刘红丽副市长牵头落实，谭局长配合，连夜通知到每一所学校，确保明天早上没有学生出门。”
刘红丽在人群中应了一声：“收到。”
黄政继续向下数：
“第三，立即停止公交线路运营。
所有公交车回场停运，避免因积水导致车辆抛锚、乘客被困。
第四，所有企业暂时停产两天，除民生保障类企业外，一律停工。
由工信局和应急管理局联合发函通知，务必确保覆盖所有规上企业和中小微企业。”
他数的速度不快，但节奏匀称，像在往棋盘上稳稳地落子：
“第五，启动防汛一级响应。市防汛指挥部即时转入战时状态，所有成员单位主要领导全部到岗值班。
第六，山体易滑坡区域的人员避险，由自然资源局牵头，各乡镇街道配合，连夜组织转移，不落一户、不漏一人。
第七，立即巡查全市水利、排水工程，所有水库、河道、泵站、涵闸进行拉网式排查，发现问题立刻上报、即时处置。
第八，救援队伍随时待命，通知武警一大队全员备勤。
第九，全市所有公职人员暂时取消休假，坚守岗位，通讯工具二十四小时畅通。”
黄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像是确认这些话都被稳稳地接住了。
然后他放下手，语气里带上了一层简短的、几乎像是随口补上的郑重：
“好，别站着了。行动。”
短短的“行动”两个字，像一根拉动发条的弦，监测室里的空气骤然流动起来。
各部门负责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手机已经举到了耳边，脚步急促地往门外走。
走廊里顿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对话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不到十秒钟，监测室里除了黄政、李琳、夏林、何芸和巫朗朗。
就只剩下袁明生和站在操作台边那几位刚从家里赶回来的气象局工作人员。
黄政转身看向袁明生，声音里的紧绷稍稍松了一度：
“袁局长，这里我交给你了。
你是专家，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把数据盯紧了，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报到防汛指挥部。”
袁明生挺直了腰，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点了两下头：
“市长放心，我亲自守在这里，数据出不了差错。”
他说完立刻走到操作台前，俯身和几个工作人员低声讨论起雷达回波图上某个异常信号。
黄政没有再多看那几位工作人员一眼，也没有问“今晚是谁值班”“为什么离岗”之类的话。
他心里清楚，这些事必须查，但不是在眼下。
眼下这座城市的安危悬在雨幕之上，任何一丝分心都可能让后面的棋盘走偏。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李琳、夏林、巫朗朗、何芸跟在身后。
电梯门合拢时，黄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栏，确认仍有信号，才又把手机揣回去。
走出气象局大门时，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比来时更加猛烈。
黄政站在门廊下，伸手探了探檐外的雨幕，雨点砸在他掌心里，冰凉而沉重。
他收回手，弯腰钻入夏林已经打开的车门。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外所有的喧嚣被压缩成一层沉闷的白噪音。
车子驶出气象局大院。
夏林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车速比平时慢了不少。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过积水路段时，轮胎碾过水面发出哗啦的声响，像船桨划过河面。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时发出的规律声响。
黄政坐在后座，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然后睁开，声音不高不低：
“林子，朗朗，你俩今晚轮班关注全市的暴雨状况。
有事故立刻叫醒我，不用等天亮。”
夏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黄政：“是，政哥。”
巫朗朗坐在副驾，转过头来：“老板，我都可以。”
黄政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们两个也轮着休息，别都熬着。
明天白天还有硬仗。”
夏林接着话头：“朗朗，你今晚就住二号院吧。
我上半夜，你下半夜。三点换班。”
巫朗朗应道：“行，三点我来接。”
车子在雨中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