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夜一直沉默到现在,此时才开口,声音带着政法委书记特有的那种谨慎的审视感:
“防汛的事我插一句。这么大的雨,市民情绪容易波动。
网络上的舆情我们已经在监测了,目前还算平稳,但如果水位继续上涨、停水停电、交通瘫痪的时间拉长,不排除出现一些恐慌性言论。
宣传部和网信办要提前做好准备,该辟谣的辟谣,该通报的通报,别让负面信息发酵。”
冯琳作为宣传部长,微微点头:
“已经在做了。今早六点我们已经发布了第一轮防汛公告,全渠道推送,电视、广播、两微一端同步。
如果后续有新的险情或措施,我们会每两小时更新一次。”
曾祥源听完各方的汇报,沉吟了片刻。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份泸沽湖管辖草案的文件夹,翻开扉页,目光在那行标题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了。
他把文件夹放回原处,抬头看向丁亮:
“黄市长请假了,泸沽湖那个议题,推到下次常委会再议吧。
眼下防汛是头等大事,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要集中在这个上面。
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摇头。
防汛的迫切性摆在那里,泸沽湖草案虽然重要,但和眼下的雨灾比起来,确实可以缓一缓。
“好。”
曾祥源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个常委脸上扫过去,声音平稳而有力。
“那今天的常委会就到这里。
各位按照刚才的分工各自行动。
何市长,防汛一线的协调由你牵头,有事直接向我和黄市长汇报。
各位都把各自分管的工作盯紧了。散会。”
常委们纷纷起身,座椅被推开时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滑动声。
丁亮把会议记录的本子合上,夹在腋下,快步跟上曾祥源,两人一边低语一边走出会议室。
何露收拾好自己面前的材料,朝李琳点了点头,快步朝电梯走去。
她得赶回办公室盯住那几路应急小分队的实时定位。
冯浩然、吴章法、廖彦海三人最后离开会议室,三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没有言明的眼神,然后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去。
走廊里又恢复了早晨那种忙碌的、被雨水泡透了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
(场景切换)
而在同一时刻,大洋彼岸的奥国悉尼海滩上,日光正由盛转斜。
夏铁把爱丝走时留下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那串电话号码。
他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把纸条撕成细碎的碎片,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望着远处海面上那艘白色游艇在天际线处慢慢缩成一个光点,耳朵里灌满了海浪的哗响和海鸥的鸣叫。
他转身走回沙滩上那三把白色摇椅的位置。
柳如烟已经回家了,她的帆布摇椅和遮阳伞都收走了,空出一片沙地。
只有夏铁那张摇椅还留在原地,旁边的小圆桌上摆着那瓶他只喝了两口的椰汁。
椰汁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瓶壁上的冷凝水蒸发了大半,留下了一圈干涸的水渍。
夏铁刚坐下没多久,两个身影从沙滩后方那排白色建筑的方向快步走来。
一个矮壮敦实,走路像铁塔一样沉稳,每一步都扎进沙子里,是老郑。
另一个高瘦精干,步态轻盈而警觉,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才落到夏铁身上,是黄礼东。
两人走到夏铁面前,老郑一屁股在旁边的沙地上坐下来。
黄礼东则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海滩上那些散落的游客身上快速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人在靠近,才放下来。
“头,”老郑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被海风刮跑似的,“情况怎么样?那个爱丝小姐……”
夏铁把摇椅往前挪了半尺,三人凑成一个三角形。
他把与爱丝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说到“开好房打这个电话”时,老郑的眉毛抬了一下,黄礼东则“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情况就是这样,”夏铁说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沙面上那道被海水反复冲刷的湿痕上。
“既复杂也简单。我懂爱丝的暗示,那是要我……哎……”
他把“哎”字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往下一塌,像一个被抽了骨头的架子。
黄礼东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铁哥,怕什么?上呀!反正陈艺丹嫂子又不知道,我俩肯定不会说的。”
他说着还伸手指了指老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绝对保密,一句话都不会漏出去。”
老郑也附和着点头,一脸“这还不简单”的表情:
“是呀,头。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时间紧迫。
爱丝小姐那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不上这条船,她就不会给你看那张地图。
可要上这条船,就得……嘿嘿。”
他干笑了两声,接下去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全在笑声里了。
夏铁偏头看了老郑一眼,又看了看黄礼东,嘴角往下撇了撇:
“扯蛋。你们说得轻巧。我可是有老婆的人。
要是换作以前在非洲执行任务的时候,又单身狗一条,我肯定没所谓。
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可现在吧……”
他顿了顿,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
“现在吧,总觉得有那么一点……负罪感。
你们懂吗?就是那种,明明知道是为了任务,可心里总有一根弦在拉着,说‘这是不对的’。”
黄礼东的笑意收了收,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抬头看着夏铁:
“铁哥,我没结过婚,也没谈过几个正经的女朋友,负罪感这种高级货我体会不来。
但我知道一点……咱们干这一行的,有时候任务和良心就是会打架。
打完了你还得选一个。
你不选,那个机会就过了,后面可能再也没有了。”
老郑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沙子,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老兄弟们之间才有那种实在劲儿:
“头,时间不等人。杜珑姐那边说了,三天之内。今天已经是第一天了。
如果错过了爱丝这条线,咱们再从哪里找奥国银行的高管?
柳如烟那边还能再帮你安排第二个?我不这么看。”
夏铁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那缕被海水打湿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几道老茧在日光下泛着粗粝的光。
他想起了陈艺丹……想起她站在机场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想起她煮的那碗加了荷包蛋的面条。
想起她皱着眉说他“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
“行。”
夏铁抬起头来,声音里多了一层把账目算清了之后的平静。
“房间我已经让华子订好了。
相邻三间,中间那间用来接待爱丝,两边各有一间铁卫埋伏布控。”
老郑和黄礼东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老郑咧嘴笑了笑:“这就对了,头。咱们干这一行的,有时候就得豁得出去。”
夏铁忽然嘴角弯了起来,带着一种恶作剧式的狡黠。
他看着老郑和黄礼东,慢悠悠地说:
“不过我有个想法,你俩也得参与进来。”
老郑一愣:“什么想法?”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夏铁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沙地上的老郑和站在一旁的黄礼东。
声音带着一种越来越压不住的笑意:“我决定了。
晚上,你俩提前藏在床底。
等到要真枪实弹的时候。
我会让华子拉闸,换你俩轮流上阵。
反正你俩没老婆。”
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仰头笑出声来。
老郑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哭笑不得:
“啊?!头,你这不是坑兄弟吗?”
黄礼东也跟着叫起来:“铁哥!我还没女朋友呢!我……我不上!”
夏铁已经笑得弯了腰,一手扶着摇椅的靠背,一手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直起身来,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
“看把你俩吓的,刚刚的豪言壮语没了?”
老郑和黄礼东同时:“我。。。我。。。”
夏铁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那串已经拨出去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嘟音,短促而规律,像一个倒计时的时钟在缓慢跳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恢复了那种在任务状态下才会有的、沉稳而准确的语调:
“喂,爱丝小姐吗?是我,夏铁。房间订好了,你今晚方便的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海风和椰汁的味道,隔着电波传过来。
窗外雾云的雨还在下,而悉尼的阳光正从头顶直直地泼下来。
两个半球在同一时刻承受着不同的天意。
而棋盘上的那些棋子,正在各自的格子里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