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丝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而响亮,震得壁灯上的水晶挂饰微微晃动。
她退后半步,双手叉腰看着夏铁:
“夏先生,你真有意思。
我只听说过事后洗澡的,没听说过事前还要洗的。
如果在户外、在山上、在桥底、在车上、在某个角落。”
她朝夏铁眨了眨眼睛:“激情来了,去哪洗澡?”
夏铁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反问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床底下隐隐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憋气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堵着嘴强压笑意。
爱丝显然没有注意到床底的动静。
她往浴室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道意味深长的弧:
“不过既然夏先生提出了,那就一起洗吧。
你帮我擦背,我帮你擦胸,公平合理。”
夏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杜珑那句话:
“时机只有一次,错不得。”
又想到老郑和黄礼东就藏在床底,想到陈艺丹站在机场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想到柳如烟白天在海滩上看向他的那个眼神,想到林语嫣那通电话里模棱两可的叮嘱。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了决定:既然上了这条船,那就只有往前划。
他在心里给自己念了一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爱丝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
“好……好吧。”
爱丝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浴室的方向带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凑近夏铁的耳侧,声音低得像一线蛛丝:
“澡可以洗,但流程图的秘密,只能事后再给。这是规矩。”
夏铁点了点头。
浴室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玻璃门后面透出来,在房间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影。
床底下安静得像没有人存在一样。
(场景切换)
同一时刻,雾云市的雨势终于出现了一丝减弱的迹象。
黄政一直等武警二大队把那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送到市一中。
又亲眼看着胡飞带着几个年轻教师把发电机抬上二楼、用防雨布盖好、线路拉进各层楼临时接通的插座。
这才放心地跟刘小小、张松远告别。
“张校长、嫂子,我先走了。孩子们就拜托你们了。”
黄政站在二楼走廊的屋檐下,雨衣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在廊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张松远双手握着黄政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应该的应该的,黄市长太客气了。
您今天能来,孩子们别提多高兴了,有几个住宿生还说以后要考公务员,像黄市长一样为人民服务呢。”
刘小小站在张松远身侧,目光在黄政脸上停了一瞬,压低声音说:
“路上注意安全。林子,保护好市长。
现在街上窨井盖冲开了不少,千万别踩空了。”
夏林站在黄政身后半步,伸手扶了一下黄政的胳膊:“放心吧,嫂子,我会的。”
两人走下楼梯,踏上停在水面上的皮艇。
杨全把缆绳解开,发动马达,皮艇缓缓调头,从宿舍楼前那片浑浊的积水区驶出校门,拐入市一中门前那条被水淹没的主干道。
雨点砸在皮艇的橡胶舷壁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但比中午那阵小了不少。
杨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支队长,我们现在往哪开?”
黄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盘上的时针和分针将将指向七点:
“气象局说还有一个小时雨会变小甚至停雨,先回市政府等一个小时。”
“是,支队长!”杨全响亮地应了一声,皮艇在水面上划了一个半圆,朝市委市政府的方向驶去。
市政府所在位置地势较高,杨全开到光明东路尾就停下了。
前面的路面虽然还有积水,但水位明显比市区低了许多,已经能看到路面的沥青。
杨全把皮艇靠在一处公交站台的台阶边停稳:
“支队长,接下来要你们走路过去了。前面水太浅,橡皮艇过不了。”
黄政和夏林跳下皮艇,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积水里。黄政回身朝杨全点了点头:
“杨全,晚上凌晨两点,去家属院二号院接我们。”
杨全在皮艇上立正,抬手敬礼:“是,支队长!”
黄政和夏林沿着光明东路的墙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市委市政府大院。
大院里的积水也已经退到脚踝以下,路面上的落叶和杂物被雨水冲成一堆一堆的,保洁员正穿着雨衣在门口扫水。
黄政在门廊下脱了雨衣,挂在廊柱旁边的挂钩上,抖了抖裤腿上的水珠,朝电梯走去。
“林子,你去食堂看看还有什么吃的。今晚我俩随便对付一顿。”
黄政按开电梯门,回头对夏林说。
“好嘞,政哥。”夏林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步子比黄政快了不少。
黄政独自进了电梯,按键九楼。
电梯门合拢,不锈钢厢壁映出他微微发白的面孔。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雪狼二队的政审异常、雇佣兵的越境动态、刘小小那边的一中师生的安置、曾祥源带着市领导去一线送物资……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条线,在他脑子里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他需要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把这张网再梳理一遍。
电梯到九楼,门打开。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日光灯管把走廊照得通明。
黄政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发现外间接待室里灯火通明,巫朗朗的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一杯茶还没喝完,但人不在。
黄政以为巫朗朗跟何露去给市民送生活用品还没回来,也没多想,从公文包里拿出钥匙,插进里间办公室门锁里。
钥匙转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轻微的阻力,这是门从里面反锁了。
但他这把锁是特制的,反锁也能打开,拧到底,咔嗒一声轻响,锁舌退回去,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一脚踩进办公室,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屋内灯光的变化,一个白花花的人影刚好从他自己的休息间里走出来。
那人影正用一条浅灰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全身上下只裹着另一条浴巾,从胸口到大腿,光裸的肩膀和小腿在水雾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两人面面相觑。
两人大眼瞪小眼,安静了大约两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熟悉了,还是说两人之间有那种微妙的关系。
两人此刻状态早就越过了一般同事的分寸,总之,两个人都没有大声惊叫。
何露的嘴角缓缓上扬了一个弧度,她一边继续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看着站在门口发呆的黄政。
由于擦头的动作,本来就丰满的上身在浴巾的包裹下摇晃起伏。
那层薄薄的棉布在湿润的空气里紧贴着肌肤,轮廓分明得像画上去的。
黄政的脑子用了半秒钟才从何露身上收回目光。
他果断地退了一步,伸手抓住门把手,声音压低了但还算镇定:
“先穿好衣服。”
何露没有躲,也没有慌,反而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种被撞见了也不怎么在意的坦然:
“我说老大,你是不是应该退出去再关上门?
你站在门里关门,这个画面留在我脑子里意义不一样。”
“哦,是是是……你快点,”黄政立刻松开手,退到门外,反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何露提高了一点声音:“知道了!别催,马上就穿好。”
黄政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边的墙壁,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确实比傍晚那阵小了不少。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画面硬生生地从脑子里清除出去,像用橡皮擦掉一行写错了的字。
但他发现那行字擦了三遍还有印子。
他索性不再擦了,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事上。
他在想,陈乐带着雪狼一队在雨林中追踪那伙雇佣兵的进度。
何露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穿衣服,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种异样的近距离感。
黄政站在门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隆海县那次。
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办公室,也是这样一个尴尬的瞬间。
他和何露之间似乎总在重复这种被命运推到一起又拉开距离的模式。
像两条永远在一个平面但永远不相交的线。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今天站在这里,就是站在一堵危墙下面。
但他没有动,因为那堵墙里面是何露,是跟了他很多年的人,很亲的人。
而此时食堂里,夏林刚走进门,就看见巫朗朗正端着餐盘在打饭。
“朗朗,你也没吃?”夏林走过去,从消毒柜里拿了一个餐盘和一双筷子。
巫朗朗回过头,看见是夏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林子哥,就你一人?老板呢?”
“政哥先上去了,我下来看看有什么吃的。”
夏林一边说一边往窗口张望。
食堂师傅正在收拾剩菜,见他来了,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小夏同志,还剩个回锅肉和番茄蛋汤,凑合吃点?”
夏林点了点头:“行,够吃了。”
巫朗朗的脸色忽然变了,手里的餐盘差点没端稳,声音都尖了半度:
“啊……完了完了!”
夏林把餐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转过身来看着他:“怎么了?”
巫朗朗拉着夏林走出食堂门口,一直走到廊下没有人的角落,凑近了压低声音说:
“我们也是刚回来。何副市长全身湿透了,一回来就说要洗个澡。
说老板办公室里间有淋浴间。
我亲眼看见她拿换洗衣服进了老板办公室,把门反锁了。
林子哥,这下完了,老板肯定碰见了。
他手上那把钥匙是特制的,反锁也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