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连连摆手,动作干脆中带着温和的坚决:
“别别别,谢谢你大妈。
鱼你留着,拿回去给家里做顿好的。”
老大娘还想再递,夏林已经从驾驶座上下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黄政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像两把收在鞘里的刀,在一张张热情的面孔上不动声色地掠过。
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每一次扫视都像在人群中织一张无形的安全网。
此时,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雾江路两侧。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隔着人群在喊“市长好”,还有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好奇地探着脑袋往里张望。
人群像潮水一样不断地向车头方向涌动,欢笑声、问候声、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街道上聚成一片热闹而嘈杂的声浪。
夏林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黄政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政哥,人太多了,容易出事。该走了。”
黄政也感觉到了。
他朝老大娘笑了笑,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后退一步,声音提高了两度,带着那种既有亲和力又不容置疑的干练:
“大妈,各位父老乡亲,我今天还有公务在身,得先走了。
大家抓鱼归抓鱼,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往深水区走。
积水虽然退了,但有些窨井盖还没完全复位,千万当心脚下!”
人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
“好!”“市长慢走!”“黄市长保重身体!”
老大娘把红桶抱在胸前,冲黄政使劲点了点头,嘴里还念叨着:
“黄市长,你一定要常来看看啊!”
黄政朝她摆了摆手,弯腰钻回车里,顺手带上了车门。
夏林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黑色SUV缓缓调了个头,在人群让出的通道里慢慢驶离了雾江路中段。
车窗外的欢呼声和道别声渐渐被车速和距离拉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夏林从后视镜里看了黄政一眼。
黄政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皮鞋和裤脚,水渍从鞋帮渗上来,把深色的裤子洇出一圈深浅不一的印子。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向座椅靠背,目光落向前方逐渐开阔的路面。
夏林一边开车一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随口一提:
“政哥,刚才那个老大娘说的话,其实挺让人感慨的。
我们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公事公办,她就记了这么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时候老百姓要的,真的不多。”
黄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前方逐渐亮起来的天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不是说着好听的。
民心这东西,像水一样。
平时看不出什么,但要是亏欠了、积压了,早晚有一天会变成惊涛骇浪。
反过来也一样。
今天你给老百姓递一把伞,明天他们就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撑一片天。”
他把湿透的脚往前伸了伸,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
“走吧,先回去换双鞋。这泡久了的袜子,再穿下去脚要烂了。”
夏林笑了一声,脚下轻轻加了一脚油,SUV平稳地提速,朝着市委家属院的方向驶去。
黑色SUV到达二号院时还不到早上七点。
夏林把车停好后下车:
“政哥,你先穿上拖鞋,我煮一壶热水很快。
你看,这脚底都发白了。”
夏铁边去了厨房。
黄政穿着拖鞋打开电脑登陆雾云市官网,略微思考,双手在键盘上不停敲击。
“各机关、各部门、各区县乡镇的领导同志,全体同仁:
雨停并不等于万事大吉,雨后的卫生、复工复产、安全措施等必须到位。
现在开始,除了必须留在工位的同志。
所有干部、职工都行动起来,走上街头、学校、医院等场所。
为安全复产复工贡献自己的力量。”
市长: 黄政
(场景切换)
而在同一时刻,远在万里之外的悉尼,时间刚过早上八点。
铁子贸易公司大楼七楼,虽然是上午,但夏铁的办公室里依然亮着暖色调的灯光。
夏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图纸,那是奥国银行“特殊凭证转账取款流程图”。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框线和箭头、标注、解释段落,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墨特有的光泽。
他盯着看了两分钟,直到感觉熟记了,嘴角才缓缓咧开一道笑纹,然后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把那图纸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笔记本中间,然后把笔记本放进办公桌左边最底层的抽屉里,用一把小铜锁锁上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郑和黄礼东一前一后走进来。
老郑走在前面,步伐不算慢,但若是仔细看,一定能看出他脚步落地时的重量比平时虚了不少。
像踩在棉花上,腰背也微微弓着,少了往日那种铁塔般的挺拔。
黄礼东跟在他身后,倒还稳当些,但脖子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夏铁抬头看见这两人,忍不住咧嘴就笑,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伸手朝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示意了一下:
“老郑、东子,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快坐。
我泡好了桑葚枸杞茶,赶紧补补!”
老郑没坐,他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凑近夏铁,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好笑又好气的味道:
“头,你太不讲武德啊。
说好三人共同奋斗的,结果拉闸之后,你一转眼穿上衣服偷偷跑了。
我跟东子摸了一晚上黑,连你在哪都没找着。”
夏铁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那是战略大转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再说了,我要是不走,你们俩放得开吗?”
黄礼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声音不大:
“铁子哥,你是什么时候走的?我都没发现。
灯灭的时候我还在……嗯……专注工作呢。”
夏铁摆了摆手:“你别管我几时走的,反正图纸到手了。倒是你们……”
他的目光在老郑和黄礼东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那个爱丝,早上没说什么吧?”
老郑直起身来,双手叉腰,呼出一口浊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大场面之后的疲态和坦然:
“那大洋马被东子弄晕了,还没醒呢。我们就趁她没醒赶紧撤了。”
黄礼东在旁边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腼腆:
“没办法,不弄晕她没完没了了。老郑都快虚脱了,我这是在救他。”
老郑回头瞪了黄礼东一眼,但眼神里没有真的怒气,更多的是那种兄弟之间被调侃后的无奈:
“东子你还说!你就不会多表现表现,害我累的,哎呦喂,我的老腰!”
夏铁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几秒。
他收住笑,站起身来,走到老郑面前,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好了好了,老郑,别拉着个脸。
你当时不是一马当先吗?现在图纸到手了,咱们这个阶段的活就算干完了。”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远处的海港:
“这几天别出去,留在公司好好休息。
下一步行动等我通知,你们先把状态养回来。”
黄礼东扶着脚步还有些虚浮的老郑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老郑回过头来,冲夏铁挤了一下眼睛:
“头,下回再有这种任务,能不能分配得均匀一点?别光看着我和东子两个人薅。”
夏铁站在窗边,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下回换华子他们。”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铁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像一只调皮的水滴溅进了平静的湖面:
“那洋妞真那么厉害?老郑和东子两个人联手都对付不了她一个人。
如果是我……我能行吗?”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嘴角浮起一道自嘲的笑意,低声嘀咕了一句:
“想什么呢。任务完成了就该想下一步正事。”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按出一行字,然后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地球另一端,府城那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里。
杜珑的手机在枕头边无声地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夏铁发来的简短信息:
“珑姐,图纸已到手,等待下一步行动。”
杜珑躺在被窝里,手机的微光映亮了她半张脸。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轻轻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她嘴角慢慢浮起一道几不可见的弧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继续睡美容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