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停了三秒才直起来。
“小诸葛,这一礼你值得。”上官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当你在门口接我进来的那一刻起,你和杜家都会站在浪尖上。
这一点我深知。
这个地方水很浑,也很深。
也许现在府城各大世家都在议论,府城杜二小姐接受了我上官虹这个被规则排除了的落魄家族子女。
你要承受的压力,我能想象。”
杜珑坐在椅子上,受了这一礼,没有起身。
她食指有规律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等上官虹说完了,她才开口:“坐下说话。”
上官虹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杜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黑咖啡,抿了一口,不加糖的苦味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上官虹,大道理我今天不讲。
我们都是一个圈子的人。
家族旺,泽福后代;家族衰,祸及子孙。
这些东西,圈子里都明明白白。”
她停了一下,看着上官虹的眼睛。
“其实,你家的情况与李见兵的李家有一点点相似。”
上官虹微微一怔。
“但李家有李见兵这个敢于为国捐躯的猛将,高层看在眼里。”
杜珑继续说:“我说这个的意思,你懂吧?”
上官虹沉默了几秒,点头:“我懂。但我一弱女子,能为国家做什么?”
杜珑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咖啡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初冬的冷风灌进来,把桌上汤碗的热气吹散。
窗外是东城区一片低矮的四合院屋顶,灰瓦上落着几片枯叶,远处有鸽子飞过,鸽哨声忽远忽近。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杜珑背对着她,声音不重,却落得很实。
上官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我计划中的地下生物实验室?”
杜珑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她食指又开始有规律地叩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有一点点关联。”她说,“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愿不愿意一辈子为国为民效命?”
上官虹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可她看着杜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客套,没有商场上的弯弯绕绕。
有的只是平静,和一种她很久没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认真。
“你想好了再回答。”杜珑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因为这关系到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
上官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只喝空的汤碗,碗底还有一点药膳的残渣,褐色的,像一块小小的土地。
她想起上官家风光的岁月,自己可以坐在老友私房菜馆的后院。
可以跟鲁仙儿说“仙儿姐,你这汤里放的是十年以上的黄芪吧”,鲁仙儿始终笑而不答。
那时候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哥哥出事,家族一夜之间塌了半边天,父亲一夜白头,母亲天天躲在房间里哭。
那些往日称兄道弟的家族,一个个像避瘟神一样避着他们。
她一个人撑着上官制药厂,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上官家从此退出历史舞台,她上官虹能保住制药厂,安安稳稳过日子,已经是万幸。
可杜珑这个电话,这顿饭,这个坐在她对面、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的女人。
把她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东西又拨亮了。
“小诸葛。”上官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
“你刚才说,我家跟李家有点像。
李家有李见兵,所以高层看在眼里。那你的意思是……能不能说明白点?”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杜珑说。
“上官文做的事,上官家已经付了代价。
可你没做。上官制药厂还在,你还在。
国家看在上官老爷子年轻时的功绩上,给上官家留了一条根。
这根能不能发芽,不在别人,在你。”
上官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紧。
“你那个地下生物医药实验室的计划,我听说过。”杜珑继续说。
“想法很好,但光靠你一个人,撑不起来。
设备、资质、人才、渠道,哪一样都能卡死你。
可如果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合作方……”
她停了一下。
“比如,一个能为国家战略服务的生物医药实验室,一个能承接国家级项目的平台。
你出技术底子,我们出资源和通道。
实验室建在雾云,建在时代工业园区。
名义上是企业,实际上是……你懂的。”
上官虹当然懂。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她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些年,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藏在皮肤底下。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先回雾云去。把你上官制药的摊子收一收。
该断的断,该舍的舍。
国资那边,我来安排。
你那个实验室的计划,回头细聊。但有一条……”
她竖起一根手指。
“这件事,在正式启动之前,你知我知。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叮嘱完她心里默念了一句:当然黄政除外。
上官虹点头。她知道轻重。
杜珑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她看着上官虹,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你刚才在门口说,我杜家会站在浪尖上。
你说得对。
可浪尖上的船,要么冲过去,要么翻掉。
我选了冲过去。”
上官虹也笑了一下。
这个笑比刚进门时真多了,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泛气。
“那我陪你冲。”她说。
杜珑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服务员立刻迎上来,微微欠身。
“杜小姐,需要什么?”
“再来一壶黑咖啡,不加糖。另外,让仙儿姐再配一道天麻川芎白芷鱼头汤。”
服务员应声而去。
杜珑关上门,回到座位上。上官虹看着她,有些不解:
“还喝咖啡?晚上不睡了?”
“不是给我喝的。给你。
你偏头痛又犯了,从进门到现在你揉了三次太阳穴。
仙儿姐刚才说你肝火旺,你自己不知道?”
上官虹一愣,随即失笑:“小诸葛,你这眼睛……”
“我这眼睛,看人还行。”杜珑淡淡地说,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上官虹,你记住一句话。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上官家虽现在落魄,可你上官虹,未必不能达。”
上官虹没有接话,只是把杜珑斟满的那杯红酒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微涩,回甘很淡。
可这一次,她尝到了一点别的味道。
像是铁锈味,又像是雨后的泥土味。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初春冻土下面的第一道裂缝。
窗外风铃又响了。
(场景切换)
雾云市委家属院二号院,黄政上楼洗澡,水声哗哗。
杜玲坐在床边,听着水声,慢慢笑了。
黄政放在桌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杜珑发来的信息,只有六个字:
“差不多谈完了,人还不错。”
杜玲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没有回复。
有些事,她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答。
她抬头看向窗外。冬夜漫长,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闪,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十点二十五分,黄政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他看见杜玲坐在床边,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肩膀:“怎么了?发什么呆?”
杜玲靠进他怀里,轻声说:“上官虹去府城了。”
黄政手顿了一下。
“珑珑说,快谈完了,人不错。”
黄政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上官虹前阵子说的那个计划。
地下生物医药实验室、上官制药厂、雾云时代工业园区三期。
当时他没表态,只说“你看着办”。现在杜珑去办了。
“珑珑办事,我放心。”黄政说。
杜玲仰头看他,眼里有笑,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不问谈的什么?”
黄政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该我知道的时候,她会告诉我。”
他松开手,去桌边拿吹风机吹头发。
杜玲坐在床边,看着他湿漉漉的后脑勺,忽然说了一句:
“老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珑珑不回来我们身边了,你……?”
黄政吹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吹风机嗡嗡响着,把房间里的安静填得满满当当。
过了几秒,他关掉吹风机,转头看着杜玲,笑了一下:“她不会不回来的。”
“你就这么笃定?”
“嗯。”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吹风机放回桌上,走过来坐在杜玲身边。
窗外冬夜漫长,可此刻,他只觉得手心是暖的。
(场景切换)
府城,老友私房菜馆三楼。
上官虹喝完最后一口鱼头汤,放下碗,看着杜珑:
“小诸葛,我明天一早就回雾云。上官制药厂那边的事,我马上处理。你那边……”
“我很快也会飞回雾云。”杜珑说,“到时候再联系。”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包。
上官虹也起身,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走到院子里,鲁仙儿从药膳房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杜珑朝她挥了一下手。
鲁仙儿看了上官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
“上官小姐,下回来,我给你换一道养心安神的汤。”
上官虹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谢谢鲁老板。”
两人走出老友私房菜馆,胡同里已经全黑了,只有巷口一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上官虹拉着行李箱,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隐隐约约能听见鲁仙儿在院子里说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小诸葛。”上官虹忽然开口。
杜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为什么选我?”上官虹问,“府城那么多家族,那么多能人。我上官家现在这样,你选我,是要冒风险的。”
杜珑转过身,面对着她。
巷口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上官虹脚边。
“因为你会冲。”杜珑说。
“别人会去算,会去等,会先看。
可你上官虹,不会,你敢跟我冲。
这一点,比什么都值钱。”
上官虹没有再问。她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巷口的大路。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杜珑还站在原地,灰色长开衫被风吹起一角。
上官虹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钻进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府城的夜色里。
杜珑站在胡同口,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完全看不见了,才掏出手机,给黄政发了一条信息。
“她同意了。”
发完,她收起手机,走回老友私房菜馆。
鲁仙儿已经在前院等着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小诸葛,你这盘棋,下得有点大。”鲁仙儿把茶递给她。
杜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绵长。
“仙儿姐,你当年不也是这么下的?”杜珑说。
鲁仙儿笑了一下,没接话,只转身往回走。
杜珑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前院,走进后院。
那两间不对外开放的雅居还亮着灯,一间是杜珑的,一间空着。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丫在灰墙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今晚住这儿?”鲁仙儿问。
“住这儿也行。”杜珑推开雅居的门,回头看了鲁仙儿一眼。
“这几天可能回雾云。你帮我准备两盒药膳包,我带回去给我姐。”
鲁仙儿点头:
“早就备好了。玲妹,产后恢复得不错,可还是有点气血不足。
我加了当归和黄芪,让她每天炖汤喝。”
杜珑嗯了一声,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她坐在床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台灯。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上官虹鞠那一躬时的眼神,想起鲁仙儿说“这盘棋下得有点大”时的语气。
想起黄政回的那两个字……“收到”。
杜珑很清楚,上官虹答应得如此爽快。
一是因为上官虹没有选择,二是因为上官虹还有野心。
但这个野心是好的,是正大光明的,这就够了。
一个有野心的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给她一个台阶,她会比谁都跑得快。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雾云市,黄政也刚关了灯。
他躺在床上,杜玲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没有立刻闭眼,而是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过另一盘棋。
无名岛的收尾、m国队失踪、博士基因化验、国之蓄能、新城区项目、何露明天去府城、上官虹回雾云、地下生物实验室、三个方程式……
线头越来越多,可隐约之间,他好像能看到一张网正在成形。
网眼不大不小,正好能兜住雾云这盘棋。
他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手滴了一声收到一条信息。
屏幕显示信息来自公安局长秦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