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市长”四个字咬得很重,尾音上挑,像是一根手指在黄政肩膀上戳了一下。
黄政尴尬地咳嗽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客厅里的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这个怎么说呢。”黄政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琢磨过的平稳。
“雾云市未来两年是高速建设时期。
时代工业园虽然已初具规模,但要负担起整个雾云的财政开支,还是有点难度。
一句话,我这个市长穷。”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没人跟着笑。
“亿象集团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毕竟是边南省龙头地产企业。
不管从技术上还是资金链上,都是有底蕴的。
新城区建设需要一大笔钱,光靠市财政根本撑不起来。
只要亿象集团不要太过分,还是可以合作的。
至于说烂尾楼,在我这里不存在。”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个印子。
“我现在还担心的是,冯浩然没这个本事引亿象集团入局。”
李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的认同:
“是呀,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优化扶持政策,让亿象地产心甘情愿地建设新城区。
政策给到位,人家才肯真金白银地投。”
黄政“嗯”了一声,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其实企业获利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亿象集团投资新城区是稳赚不赔的,这个账我算过。
所以我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要把刘志财和白玫瑰的思想转变过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昨天雯雯给我打电话了,说包爽是白玫瑰在国外留学时的室友,她俩联系上了。
我的计划是通过包爽影响白玫瑰,再通过白玫瑰影响刘志财。
让亿象地产集团回归正途,最起码在雾云新城区的投资上规规矩矩。”
杜珑听完,放下咖啡杯,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了黄政好几秒,然后对他竖起大拇指。
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黄政,不得不承认,你的政治素养越来越成熟了。
再也不是那个嫉恶如仇的愣头青了。
要是让爷爷知道了,肯定会表扬你。”
这话听着是夸,但黄政知道杜珑的“但是”在后面。
果然,杜珑话锋一转:
“不过这中间还有一个使坏的冯浩然。
从何露被举报这件事可以说明,冯浩然的目的不简单。
而且现在又出现了一个肖夜。”
她站起来,走到黄政对面的椅子旁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像一只猫在盯着猎物。
“我有一个想法。你亲自约见一下白玫瑰。
凭你对女人的吸引力,保准可以让她对你言听计从。”
黄政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咳咳咳咳咳……”他弯下腰,咳得脖子都红了,茶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衬衫上。
杜珑、杜玲、李琳、陈艺丹四个人同时笑起来。
杜玲笑得最响,一边笑一边又给了杜珑大腿一巴掌:
“胡说八道,没点正形!我可不答应!”
杜珑揉着大腿,嘴硬:
“我说的是实话嘛。
姐夫你要是不承认,那你就是对自己没信心。”
黄政咳完了,直起身子,狠狠瞪了杜珑一眼。
他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和衬衫,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声音里带着没消干净的沙哑:
“行了,不早了。
铁子,和丹丹回去,明天开始你跟着你珑姐,着手华康之家的安保建设。”
夏铁立刻站起来,顺手把陈艺丹从沙发上拉起来。
陈艺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靠在他胳膊上,跟众人道了晚安。
夏铁看了看李琳:“琳姐,你喝酒了,坐我车。”
李琳今天确实喝了不少,平时她最多喝三杯,今晚被杜珑劝着多喝了五杯,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她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围巾,点了点头:
“嗯。玲妹、珑妹,早点休息。”
杜玲杜珑站起来送到门口。
“慢走。”
院门开了又关,冷风进来一瞬,又被隔在外面。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是车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柱从窗上扫过,渐渐远了。
夏林打完电话回来时,客厅已经空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半瓶茅台、几个空杯子、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
撸起袖子开始收拾。
他一边收拾一边嘟囔:
“都走了,就留我收尾。下回得让铁子也干点活。”
二楼。
杜玲和杜珑上了楼,先轻轻推开祁欣和凌渏带小孩的次卧门。
房间里留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两张婴儿床上。
黄知微和黄既明并排躺着,都睡得很香。
黄知微的小手举在耳侧,标准的“投降”姿势,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枕头上洇了一小片深色。
黄既明则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圆脸和一只攥着拳头的小手。
祁欣睡在靠墙的单人床上,凌渏睡在另一张。
两人听见门响,都睁开眼看了一下。
杜玲朝她们点了点头,杜珑也微微颔首,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并带上门。
杜珑进入自己的次卧室,杜玲进入主卧室。
黄政正站在床边擦头发。
他刚洗了澡,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上,上身光着,肌肉线条在床头灯的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
杜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老公,你这速度,就洗完澡了!”
黄政嘿嘿一笑,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大惊小怪,我什么时候洗个澡超过五分钟。”
杜玲狡猾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在只是洗澡快,要是……嘿嘿……”
黄政没听清楚,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杜玲捂了捂嘴,转过身往浴室方向走:
“没什么没什么,我去洗澡了!”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黄政站在床边,把毛巾丢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
左耳背那颗黑痣,在屏幕上像一粒黑色的句号。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肖夜……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窗外。
梧桐树的枝丫在夜色里像一张蛛网,网着灰蒙蒙的天空。
院子里的路灯亮着,在围墙和地面之间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光里有风,有枯叶,有冬天冷冽的呼吸。
(场景切换)
老肖离开酒店后,白玫瑰在床沿坐了很久。
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一种带着烟草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刚才那杯红酒的果香。
床头柜上放着他喝剩的半杯酒,杯壁上印着他的指纹。
她伸手拿起那个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柜面上,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画一个句号。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雾气腾满整个淋浴间。她仰着脸,让水从脸上冲过去,冲掉泪痕,冲掉口红,冲掉今晚所有的痕迹。
洗完,她披了条浴巾出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走到窗前,手指捏住窗帘边沿,犹豫了一下,拉开了一条缝。
楼下那辆灰色面包车已经不在了。
雾云大道上偶尔驶过一辆夜归的车,车灯扫过路面,又归于黑暗。
路灯亮着橘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远处雾云山的轮廓融进夜色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庞大、不可撼动。
白玫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路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老肖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
那头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摊贩收摊的吆喝声。
“老肖,你现在在哪?你被人跟踪了!”
老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她熟悉的平稳:
“没事,我在夜市闲逛,马上回家。
你不用担心我,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什么。
你未婚,我单身。
小白,你好好想想哥的话。
在雾云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白玫瑰握着手机,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窗口,望着雾云灯火通明的夜色。
此刻的心境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可能是因为老肖的出现,因为老肖那句:
“哥虽然工资不高,但哥会像你读书时那样,把一半工资给你”。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定海市那条老街上。
那时候她刚考上大学,家里拿不出学费,她坐在街边的台阶上哭。
老肖那时刚参加工作,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千块,他找到她,把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说:
“拿着,学费我出,生活费我出一半,剩下的你自己勤工俭学。”
她当时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老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憨憨的:“因为你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后来她留学回来后走了,跟着刘志财走了。
老肖来找过她,她在楼上看见他站在巷口,抽了一根烟,又走了。
她那时年轻,觉得自己要往高处飞,老肖的翅膀不够宽。
再后来,就没有联系了。
白玫瑰内心笑了笑,嘴角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的傻肖哥,你的妹妹已不是原来那个妹了。
想回头,哪有那么简单。除非……
除非什么?
连白玫瑰自己也没有答案。
她揉了揉太阳穴,拉上窗帘,把手机丢在床头柜上,又拿起那个倒扣的酒杯看了一眼,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香味,陌生得很。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翻滚滚,像是有一锅水在慢慢烧开。
老肖让她走。刘志财让她留。冯浩然让她去接近黄政。
每个人都在给她指一条路,可哪条路是对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一个岔路口,不管选哪条,都要丢掉一些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凉,贴着皮肤很舒服。
迷迷糊糊间,她忽然想起老肖今晚说过的一句话:
“你从小就聪明伶俐,你可以去调查一下黄政市长空降雾云到现在都干了哪些事。”
她记住了这句话。
然后她睡着了。
(场景切换)
深夜十一点,雾云市委市政府家属院二号院。
主卧室的灯已经关了。
黄政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杜玲的腰上,呼吸均匀。
杜玲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鼻息轻轻扫过他的锁骨。
窗外的风偶尔吹动梧桐枝丫,影子从窗帘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二楼另一侧,祁欣和凌渏的房间里,小夜灯还亮着。
凌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给踢了被子的黄知微盖好,又沉沉睡去。
祁欣侧躺着,一只手搭在黄既明的婴儿床栏杆上,像是在睡梦中还在守着。
一楼客厅,夏林终于收拾完了。
他把碗筷洗好放进沥水架,把酒杯擦干摆回柜子,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然后他关了灯,进入了院子里那间侧房。
这是他的责任,夜里守着这栋房子,虽然这里很安全。
院外的巷子里,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像一盘下到一半的棋。
而在雾云某处,一个男人坐在二楼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他刚从夜市回来,外套上还沾着烧烤摊的炭火气。
他看了两遍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于是放下文件,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那条白玫瑰发来的短信。
没有存名字,但号码他记得。
短信只有三个阿拉伯数字:805。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窗外,雾云的夜已经深了,但故事却越来越精彩。
(老肖就是肖夜吗?那颗左耳背的黑痣能证明他的身份吗?黄政会如何利用这条线索?白玫瑰会听老肖的话离开雾云吗?冯浩然和肖夜,这两个人有牵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