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往缸里弹了弹,才开口:
“谁出卖已经不重要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只要考察团没有取消雾云之行,我们就有希望。
而且最终选择哪里,又不是边南省委说了算。”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抬起眼看着曾祥源:
“不过曾书记,接下来你肩膀上的压力会很大。
一旦国之蓄能选择了雾云时代工业园,那省委有可能会暗示你顾全大局,成全红河市。”
曾祥源一怔,烟夹在指间忘了吸,烧出长长一截灰:
“黄市长,你想得真远。”
他把烟塞回嘴里吸了一口,把烟灰抖落:
“放心吧,一旦有那么一天,我顶得住。
这个项目落到雾云,是雾云几百万人的饭碗,不是谁想挪就能挪的。”
黄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曾书记,我今晚来打扰你,是有个事我觉得必须让你这个班长知道。”
曾祥源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过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你说。”
黄政把秦政查证到冯浩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宣导会当天冯浩然失联,到家属院监控调出帕萨特驶入雾云国际酒店地下车库。
到凌晨五点二十三分方正正背着人出来送医院。
到医院里查出的药物过量,再到周爽在1801房间里看到的现场和三个女孩的初步口供。
他说得不快,每一条都按时间顺序摆清楚,像在常委会上汇报工作一样条理分明。
曾祥源越听,眉头拧得越紧,烟灰缸里那根还没彻底灭掉的烟屁股被他无意识地拿起来又摁了一下,彻底碾碎了。
黄政继续道:
“这个方正正,我怀疑与东南亚诈骗园区有关。
正正影视所经手的很多女孩子下落不明,这个事我已经让秦政秘密上报了省公安厅。
走的是公安内部渠道,暂时没有通过市委。但冯书记这个事……”
曾祥源又拍了一下桌子,这一下比刚才拍得还重,桌上笔筒里的笔哗啦一响:
“玩女人玩到医院去了,真是大开眼界!新城区建设不能出岔子。
先把他调出项目组吧!至于方正正的事,让公安局去协调好,他贿赂冯浩然绝对还有其它目的。
一个影视公司老板,花这么大代价来腐蚀一个市委副书记,图什么?图他长得好看?”
黄政点了点头,把烟头摁灭,和曾祥源那根并排躺在烟灰缸里:
“行,那明早一上班就开常委会,重新调整新城区项目组的架构。”
曾祥源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刚才说那个研二的女学生,她知不知道冯浩然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方正正没告诉她,只说是个老板。”
曾祥源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好。这要是传出去,雾云的脸面就丢大了。”
黄政站起来:“那曾书记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曾祥源也站起来,绕过书桌一直送到院子里。
院子里路灯照着冬青树,光秃秃的枝干上结了一层薄霜。
曾祥源裹了裹开衫,站在院门口说了一句:
“黄市长,有些事,急不得。
冯浩然的事先冷一冷,等省公安厅那边的消息回来再说。”
黄政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进夜色里。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雾云国际酒店一楼咖啡店内。
咖啡店不大,靠墙一排卡座,中间散着几张圆桌,每张桌上摆一盏小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光线压得很低。
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焦香和黄油曲奇刚出炉的甜腻气。
晚上的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低声说话的中年男女,靠窗的位置空着大半。
包爽先到的。
她挑了个靠里的卡座,点了杯拿铁,喝了两口,正拿手机刷旅游开发部的邮件。
听见门口风铃叮当一响,她抬起头,眼睛就是一亮。
白玫瑰从门口走进来,穿了一件黑色修身高领连衣裙,外面罩一件米白色长款风衣,腰带松松系着,走路带风。
腰是腰,腿是腿,整个人比毕业照上至少瘦了十五斤。
包爽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靠,这白玫瑰变化那么大,这身材不会去过韩国吧?
白玫瑰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包爽身上,笑了,径直走过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老同学,好久不见。”
包爽起身握手,握完了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她:
“白玫瑰,实话实说,你外形变化好大。
我现在站你面前都有点自卑了。”
白玫瑰笑了笑,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
“老同学就别取笑我了。
港岛包氏集团大小姐驾到,我们这种乡下人得统统闪开。”
包爽哈哈两声:
“油嘴滑舌。坐吧,喜欢什么口味的?自己点。”
她朝吧台方向扬了扬下巴:
“这家的焦糖玛奇朵不错,不过我觉得你这种自律的人,估计只喝美式。”
白玫瑰把包搁在卡座内侧,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翻了翻,合上:
“热美式,不加糖。”
她看了包爽一眼:“你倒是了解我。”
“留学二年住一个宿舍,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冲黑咖啡,谁不知道。”
包爽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杯沿上沾了一圈奶泡,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白玫瑰,我了解了一下,你现在混得不错,亿象集团分公司经理,又是项目经理。
亿元保证金说交就交,手笔不小啊。”
白玫瑰把服务生送来的美式接过来,两手捧着杯壁暖手:
“别说我了,你呢?毕业后都在包氏集团上班吗?”
包爽拿小勺搅着拿铁里的奶泡:
“除了包氏集团,我能去哪?
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毕业就把我拎回去了,说再让我在外面野,他就断我信用卡。”
她顿了顿,用勺子指了指楼上:
“对了,我说住你公司楼上,那栋写字楼是我闺蜜陈舒的,28楼那一层是她的私人地盘。”
白玫瑰点了点头,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我猜到了。陈总也是港岛人,你们都是富三代,互相认识很正常。”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个钟头。
从大学时的宿舍趣事聊到港岛这几年的楼市起落,又从雾云的小吃聊到西南旅游线的开发前景。
白玫瑰问得最多的还是新城区那块地和泸沽湖的旅游动线。
包爽留了个心眼,凡涉及具体数据的地方都拿“还在调研”“开发部还没报上来”搪塞过去了。
直到包爽的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巧巧”两个字。她接起来:“喂,巧巧。”
何巧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催促:
“爽爽,早点回来。都几点了,你那个老同学还没聊完?”
包爽看了一眼时间,确实不早了,九点四十了。
她对着手机应了两声:“行行行,马上回。”
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朝白玫瑰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下次再聊,我闺蜜找我。”
白玫瑰一笑,起身把风衣拿下来搭在臂弯里:
“那就下次再约。你住得近,有空常来坐坐,我办公室26楼,随时欢迎。”
两人同时出了咖啡馆。
包爽往电梯方向走,白玫瑰往大堂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包爽的背影。
包爽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正在合拢,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包爽朝她挥了挥手。
白玫瑰也抬起手挥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电梯门合上了,她的笑容没有立刻收回去,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转身推开酒店旋转门,走进雾云冬夜的冷风里。
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肖夜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今晚我想见你。”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肖夜没有立刻回。
一辆出租车靠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天上人间的地址。
车驶上雾云大道时,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包爽说的那句话……“那栋写字楼是我闺蜜陈舒的”。
陈舒,向氏,方正正。
这三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排成了一个她还没看清的三角形。
她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场景切换)
而此刻,二号院书房里,黄政刚挂断秦政的电话。
他坐在书桌前,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
秦政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一件事:
周爽在审方正正的时候,方正正为了立功,多交代了一条线。
他说他以前带出去的几批姑娘里,有一批去了东南亚,说是拍网剧,但后来联系不上了,他怀疑是被扣在了某个园区里。
方正正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周爽觉得他没全交代。
黄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黑黢黢的枝丫戳在夜空里。
东南亚,园区,下落不明。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他心里大致有了一个轮廓。
方正正在红河经营多年的那个影视公司,恐怕不只是给冯浩然一个人拉皮条的。
往深了想,这条线从红河伸出去,伸到雾云,伸到省城,再伸到境外,像一根埋在土里的暗管,不知道哪个口子就会冒出脏水来。
他拿起手机,给秦政回了一条:
“方正正先别急着往看守所送,让周爽继续磨。
他肚子里那点东西,得让他自己吐干净。
另外,省厅那边你盯紧点,有回信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政秒回了一个“是”。
黄政把手机放下来,重新坐到书桌前,翻开那份新城区土地出让底价的测算表。
这回他看进去了,一行一行往下捋,时不时拿笔在边上写几个数字。
看了半个钟头,他合上表,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走廊那头传来杜玲的脚步声,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老公,还不睡?”
黄政起身拉开书房门,杜玲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奶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冯浩然的事,明天常委会上要动。”他端着杯子往卧室方向走,声音不高,“曾书记的意思,把他从项目组调出来。你觉得何露接这个位置怎么样?”
杜玲走在他旁边,想了想:
“露姐合适。她能力强,业务上接得住。
而且她跟卞书记配合过好几次,两个人脾气对路,一个讲原则一个讲效率,搭班子不累。”
黄政点了点头,推开了卧室门。
黄知微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脚丫从被子里蹬出来,又缩回去了。
他走过去把被角掖好,回头看了杜玲一眼:
“那就这么定。明早开会之前,我先跟何露通个气。”
杜玲靠在门框上,把牛奶杯从他手里收走:
“行了,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黄政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线……红河,省城,东南亚,方正正,刘志财,冯浩然,白玫瑰。
这些线有的明有的暗,有的已经搭上了扣,有的还散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而此刻,雾云国际酒店1801总统套房门外,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光。
清洁工推着布草车经过时,车轮在地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从今天早上挂上去之后一直没摘下来。
她摇摇头,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电梯口方向,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走到1801门口,抬手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门牌号,没有敲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在感应器上贴了一下。
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走廊里重归安静,只有应急灯那点绿光还在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地毯。
(方正正被带走之前,把1801的房卡交给了谁?这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深夜进入总统套房,是要找什么东西,还是见什么人?而明天常委会上冯浩然被调出项目组之后,他手里那个“办公室主任人选”的提议,还能不能摆到桌面上?雾云这盘棋,又落了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