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雾云市的市民们比往日起得早。
他们都知道了今天有重要客人光临雾云。
市区内从雾云高速路口到雾云时代工业园区,从雾江沿岸到市委市政府门前,道路两边都插上了彩旗。
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灯杆上,被晨风刮得猎猎作响……“热烈欢迎国之蓄能考察团莅临雾云”。
标语从高速口一路铺到新城区建设基地,隔几十米就是一条,像一排穿红戴绿的迎宾队伍。
市委市政府及市直部门除了必须留在岗位上的人,全都走上了街头。
有的在路口帮着交警疏导早高峰,有的拿着扫帚清理人行道上的落叶纸屑,还有的站在公交站台旁边当起了临时引导员。
没人抱怨,也没人偷懒。
大家都知道今天这趟客人分量有多重,谁也不愿意在自己这一段出纰漏。
至于市委少了一个副书记冯浩然,压根没人顾得上想。
这年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市委大楼里少一间办公室亮灯,食堂里少一个人排队,谁还专门去数?
按照通知,国之蓄能考察团乘坐的班机上午十点落地红河机场。
曾祥源、黄政、何露,加上赖纹纹带着商务局一帮骨干,早上七点就从市委大院出发了。
没开小车,所有人都上了一辆大巴,前面一辆警车闪着灯开道,后面跟两辆中巴坐着安保和后勤人员,一行车队浩浩荡荡驶向红河机场方向。
大巴车上,曾祥源和黄政坐在中间靠前那一排。
曾祥源手里攥着一杯从食堂带上来的豆浆,喝一口,盖上盖子晃两下,又喝一口。
黄政靠着窗,目光落在外面快速后退的杨树上,光秃秃的枝丫还没发芽,像一排倒插在路边的扫帚。
“黄市长,”曾祥源把豆浆搁在扶手的杯槽里,侧过身来。
“一会儿红河市肯定也会组团在机场迎接。
你说国之蓄能那些专家们,会怎么安排行程?”
黄政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会儿窗外才笑了笑:
“不管如何安排,只要有人跟我们上车就行。”
曾祥源也笑了,拿手指点了点黄政:
“是这个理。我们接到的通知是今天到雾云。”
“红河那边肯定想截一道。”
黄政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些,声音压低:
“何露昨晚跟方主任的通了个电话,方主任在电话里问了一句‘雾云到红河的高速好不好走’。
何露说好走,四十分钟。姓方的哦了一声,没说别的。”
曾祥源挑了挑眉:“哦一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算路程。”黄政拿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道线。
“红河到雾云,高速四十分钟,这是硬条件。
他要是觉得远,行程会变。
没说变,就说明四十分钟在他可接受范围内。
剩下的事,就看到了雾云后我们怎么表演了。”
曾祥源点了点头,把窗帘往旁边拨了拨。
车子已经出了雾云地界,路牌上的地名换成了红河。
省道两边渐渐热闹起来,物流园区的铁皮仓库连成一片,大货车进进出出,路边的汽修铺子门口蹲着几个穿工装的师傅在吃早点,热气从碗里往上冒。
黄政指了指窗外:“曾书记,你看这一片。”
曾祥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省道右侧是一大片平坦的空地,荒草长得半人高,几台挖掘机停在远处,履带上锈迹斑斑,看样子停工有段日子了。
“这一片区域地势平坦,没有得到开发太浪费了。”
黄政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假如这片土地归属雾云市,我当时就会把时代工业园区在这安家。
也就不会到了现在,四期五期还在挖山平谷。
如果有一天你到了省城,我建议你在这里搞一个开发区、一座新城,把雾云市与省城无缝衔接。”
曾祥源一怔,转过头来看着黄政。
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两座城市无缝衔接、资源共享?”
黄政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发达地区的很多城市都已经开始了资源共享。
有的城市与城市之间只隔着一条河,一座桥把两座城连在一起。
而有的只隔一条街道。”
曾祥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荒地上,看了好一阵子,才说:
“黄市长,真有那么一天,就按你说的办。
只是这一天有点远……”
黄政笑了笑:“远吗?”
曾祥源看向黄政。
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是多年官场历练出来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黄市长,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黄政没有正面回答。
他把目光收回来,不紧不慢地说:
“目前雾云市的Gdp已经超过省城红河市了。
等国之蓄能在雾云落地后,红河市将会被雾云市远远甩在后面。
你说一个省会城市不如一个地方城市,上面会怎么看?”
黄政一番分析,意思再明显不过:
曾祥源这个市委书记离开的日子不远了。
按黄政话里话外的意思,曾祥源下一站应该是在红河市委。
但任市长还是市委书记,这里头差别大了去了。
红河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妥妥的省领导。
市长只是正厅级,差着半步,可这半步在官场上就是一道坎。
曾祥源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黄政的背景,曾祥源清清楚楚,背靠杜家,上面一有风吹草动,杜珑这个小诸葛都会第一时间告诉黄政,这一点曾祥源深信不疑。
可为什么黄政会在这个时候暗示他?
曾祥源也是老官场了,脑子转了几个弯,很快就想通了。
黄政这是在提醒自己提前运作,争取市委书记的位置。
而他要是去了红河,雾云这边就得有人顶上。
黄政现在把话点透,意思就是:
你走之后,雾云有我。
想到这,曾祥源睁开眼,看向黄政,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黄政也没再多说,把目光重新搁到窗外,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边南省委书记办公室。
省纪委书记陈爱国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急。
秘书刚把茶泡好退出去,门一带上,陈爱国就在刘志峰对面坐了下来。
刘志峰正在批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搁下来:
“爱国书记,你这匆匆忙忙的,出什么事了?”
陈爱国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刘书记,得到消息,冯浩然同志昨晚在红河机场被国家巡视组秘密抓捕留置了。
而且昨晚正泰区两名副区长也被双规了,这两人都是冯浩然任正泰区委书记时提拔起来的干部。”
刘志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闷响。
“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绷紧的力道,“他们证据确凿吗?”
“刘书记,这一点不用怀疑。”
陈爱国的语气很稳,稳里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我刚刚给刘标组长通了电话。
他的意思是目前省纪委暂时不用介入,等需要配合的时候再通知。”
刘志峰点了一支烟。
吸了两口,烟灰弹在烟灰缸里,他盯着那截灰白的烟灰看了好几秒。
“巡视组有巡视组的规矩,”他抬起头来,语气已经缓下来了,但眉眼间那股沉色没散,“你们省纪委要全力配合。”
陈爱国点了点头,站起来:“好的刘书记,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刘志峰只嗯了一声。
陈爱国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刘志峰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拉开门出去了。
与刘志峰同事这些年,太了解这位省委书记的脾气了,有些话不需要说透,说透了反而不好。
门一合上,刘志峰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把烟摁灭在缸里,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台老款手机,拨了一个号。
电话秒接。
“哥。”
刘志峰没跟他绕弯子:“你知不知道冯浩然被国家巡视组抓了?”
电话那头刘志财的声音明显慌了:“我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红河机场。用的假护照。”
刘志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甭管这些了,你把你的屁股擦干净。记住,要快。”
刘志财那头顿了一下:“不是,哥,有那么严重吗?”
刘志峰闭了一下眼睛。
这个堂弟,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可政治上永远差着一层纸。
他吸了口气,语气沉得像石头落进井里:
“巡视组出手远比你想象的更严重。
连我都不能过问。”
刘志财沉默了两秒。
刘志峰能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点了烟,吸了一口,才开口:
“哥,我这边处理是处理,但冯浩然那边……能不能别让他开口?”
刘志峰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这个问题他料到了,可真听见的时候,还是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没有正面回答,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收束:
“你先把自己的事办利索。
冯浩然的事我来想办法。
但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该打的电话不打,不该见的人不见。
宋全德那边,你跟他断干净了没有?”
刘志财那头又沉默了一拍。刘志峰的眉头皱起来:“怎么,还没断?”
“断了。早就断了。”刘志财的声音有点发虚。”
刘志峰没说话,安静了大概三秒,才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白玫瑰那边,你也要处理好。别因为一个女人坏了事。”
“哥……”
“你掂量着办。”刘志峰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重新点了一支烟。
窗外那棵百年银杏的枝丫在风里晃,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刘志峰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冯浩然前年春节来家里拜年时的模样。
那时候冯浩然刚当上正泰区委书记,意气风发,敬酒时杯子压得比谁都低,嘴里说着“刘书记栽培”。
刘志峰当时还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
现在呢?冯浩然进去了。宋全德失联了。
这两条线要是往深里挖,会挖出什么来?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窗户的逆光里散开。
得做个准备了。
(场景切换)
上午九点半,大巴车驶入红河机场高速出口。
交警开道的警车闪着灯把大巴引到国内到达出口的临时停车区。
曾祥源第一个下车,黄政跟在后面,何露拎着公文包走在第三,赖纹纹带着商务局的人从后门下来,几个人站成一排,把西装下摆抻了抻。
机场到达大厅外面已经拉了一圈隔离带,红河市政府立了一块牌子。
两辆考斯特停在不远处,旁边站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一看就是红河那边来接人的。
红河市市长戴平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手伸得老远:
“曾书记,黄市长,你们来得早啊。”
曾祥源跟他握了手:“戴市长,你们也早。”
戴平往曾祥源身后瞟了一眼,目光在黄政身上停了一下,又挪开,笑着说:
“曾书记,是这样,我们这边也接到通知了,说考察团十点落地。
你看这样行不行,考察团下来之后,先在红河吃个便饭,下午再去雾云?
红河宾馆那边都安排好了,就一顿饭的工夫。”
曾祥源笑了笑,还没开口,黄政先接了一句:
“戴市长,吃饭的事,得看考察团自己的意思。
我们接到的通知是今天到雾云,行程安排上没写红河停留。”
戴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圆回来:
“那是那是,看考察团自己的意思。
不过曾书记,咱们兄弟市之间,考察团在红河吃顿饭也是应该的嘛。
红河宾馆的厨子是从府城请来的,做淮扬菜一绝。”
曾祥源笑着拍了拍戴平的肩膀:
“老戴,饭的事等客人到了再说。
他们要是愿意留下来吃,我们雾云没意见。
要是不愿意,咱们也不能硬拽着人家筷子不放嘛。”
戴平干笑了两声,退到一边去了。
(刘志峰会不会帮刘志财让冯浩然闭嘴?考察团会留在红河吃午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