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一愣:“你们不等巡视教育厅的结果再审冯浩然?”
何飞羽笑了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往胳膊上一搭:
“等不了。冯浩然这种人,越拖越滑。
我们先去探探深浅,把他那些翻来覆去的套话打掉一层壳,后面再上硬证据,他就没那么大底气了。
这叫‘先敲山震虎,再按图索骥’。”
陆小洁显然对何飞羽和陈兵的审讯很有信心,摆了摆手:
“去吧。别把人给我审疯了就行。”
何飞羽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萧辰说了一句:
“萧队,你那个同学廖远带的人到了之后,先别进后院。”
萧辰点了点头:“我让他们先在外围做摸排,不碰审讯。”
何飞羽比了个“好”的手势,跟陈兵一前一后出了门。
(场景切换)
下午三点半,红河机场飞往府城的航班上,头等舱。
方主任靠窗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空姐刚沏的毛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飞机上的茶,到底不如雾云宾馆的。
他把茶杯搁在小桌板上,转头问坐在旁边的考察团女处长谭晓菲:
“小谭,我记得对东平省的考察也很满意。
东平省的杜书记是杜珑的父亲,杜珑却在雾云市投资,跟她爹打擂台,实在有点意思。”
谭晓菲三十来岁,圆脸短发,戴着副细框眼镜,是规划部的业务骨干,平时话不多,但脑子清楚。
她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合上,侧过身来:
“方主任,你消息闭塞了。
我听李定副主任说了,东平省好像退出了竞争,目前声望最高的是正海市。”
方主任皱了皱眉,手里转着那杯茶:“正海市?欧阳家!”
他念叨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欧阳家在正海市经营了三代,从欧阳老爷子那辈起就在正海扎了根,政商两界的人脉盘根错节。
方主任沉默了好一阵子,把茶杯放下,才慢慢开口:
“国之蓄能安家正海市,当然是最有利的选择。
正海的港口条件、产业配套、人才储备,摆在那儿呢。
但这不符合国家西部发展战略。”
谭晓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正海市是欧阳家的势力范围,她一个小人物,在飞机上议论欧阳家的事,传出去不好听。
方主任看了她一眼,理解地笑了笑:
“小谭,在我面前不用那么多顾忌。
我们这些老头子只负责抓大方向,总部落地之后,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以后国之蓄能的运作还得靠你们年轻人,所以你们的意见很重要。”
谭晓菲想了一下,把平板电脑重新翻开,点了几下,调出一张对比表:
“方主任,我只能说,如果我有资格投票,必投雾云市。”
方主任笑了笑,把茶杯端起来:“哦?一点都不犹豫?为什么?”
谭晓菲看向窗外。
飞机正在云层上面飞,底下一片白茫茫的云海,远处天边有一道金线,是太阳快落山了。
她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因为华康之家。
国之蓄能应该参与到华康之家这项伟大为民工程中去。
方主任,您今天在清源电池也看到了,杜珑这个人做事,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搞投资,算的是几年回本、利润率多少。
她搞投资,先算的是老百姓受不受益。
华康之家那套东西……长期免费治疗……这东西一旦落地,国之蓄能要是能插进去,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能源项目了,是一个国家级的民生工程。
这种机会,不是哪个城市都能给的。”
方主任听完,把眼睛闭上了,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说话。
谭晓菲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把平板电脑收进包里。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方主任睁开眼,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小谭,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个话,今天在车上我没跟黄政说透。
说透了,就是给他递底牌。
他还得再自己挣一挣。”
谭晓菲点了点头,没再问。
(场景切换)
下午四点,巡视组驻地后院。
后院有两排小平房,原是红河市一个区党校的老教室,被巡视组临时改造成了留置室和审讯室。
墙面重新粉刷过,窗户加装了铁栅栏,院门口二十四小时有武警值班,未经巡视组允许,任何人禁止靠近。
一号审讯室里,冯浩然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头顶一盏探照灯直直打下来,照得他脸色发灰。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线。
进来两天了,他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正泰区修了四条路,引了十二个项目”。
说得比审讯的人都顺溜。
何飞羽和陈兵推门进来,陈兵反手把门关上,走到审讯桌后面坐下,按下录音笔,翻开记录本,对何飞羽点了点头。
何飞羽没急着坐,先绕到冯浩然侧面,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
冯浩然眼皮都没抬。
何飞羽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开口了:“犯人抬起头来。”
冯浩然一动不动。
何飞羽不恼,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往冯浩然那边的桌角上一搁,烟雾袅袅地飘过去。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
“冯浩然,我们审过大大小小几百个腐败官员,就你这个级别就有上百人,大部分一开始都如出一辙。
低着头,不说话,装死。
我不抽你一根筋,你就不知道痛。
为什么要那么贱呢?
一个副厅级干部,却摆着一张欠揍的脸,想想你那还在镇上守着个小卖部的姐姐,如果她要是看到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弟弟这一幅嘴脸,她上吊的心都有了。
还有你那个一直视你为神的外甥女周芸,你说她们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会是什么反应?”
冯浩然的眼皮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开口。
何飞羽也不急,把烟灰往缸里弹了弹,语气像聊家常似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三岁小孩都知道。
你就不想想怎么立功?争取少判几年,早点恢复自由与家人团聚?
你那些事,我们手里证据一大堆。
宋全德的口供、方正正的口供、白玫瑰的记录本,一条一条摞起来比你这个人还高。
你不说,我们照样定你的罪。
你说,我们省事。你不说,我们费点事。
可对你来说,说和不说,判的年头差着好几年呢。”
冯浩然的手指头抠裤缝抠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但嘴还是闭着。
陈兵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像何飞羽那样绕着弯子说话,猛地一拍桌子:
“冯浩然,你真是给脸不要脸。就你做的这些事,就该下地狱,猪狗不如的畜牲。
你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跟你说话我都觉得恶心。
装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说到这儿,陈兵又一拍桌子,这一巴掌拍得比刚才还响:
“周芸你在不在乎?”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像一根针扎进了肉里。
冯浩然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嘴比脑子快了一步:“周芸怎么了?”
何飞羽一看心里有底了,伸手拉陈兵坐下,给他递了个眼色,然后自己把语气放缓下来,像哄小孩似的:
“我知道你关心周芸,我只能提醒你一下,周芸出事了。”
冯浩然眼睛瞪着何飞羽,身子往前一探:“出什么事了?”
何飞羽和陈兵分别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故意吊冯浩然的胃口。
何飞羽抽一口,看看天花板,又抽一口,看看自己的鞋尖。
冯浩然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究竟出什么事了?”
旁边的武警上前一步,大声道:“坐下!”
冯浩然被武警按着肩膀坐回去,但眼睛还死死盯着何飞羽。
陈兵眨了眨眼睛,把烟灰往缸里弹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
“冯浩然,经查证,周芸读书的成绩很差,可是高考……”
陈兵没把话说完。他就是在诈冯浩然。
冯浩然果然慌了,顺着陈兵的话就往外秃噜:
“不,那件事不关周芸的事,她不知道!我是瞒着她做的!”
何飞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不动声色,拿笔在记录本上敲了敲桌子:
“哦,她不知道?你是想替她认罪?”
冯浩然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声音都劈了:
“我没有撒谎,是我找人改了她的高考成绩。
周芸自己不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考得好。
你们别去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何飞羽与陈兵对视一眼。
陈兵把烟摁灭在缸里,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重新冷下来:
“冯浩然,鉴于你今天的表现,我们不是很相信你说的话。
你连坦白举证的勇气都没有,就捡着跟周芸有关的事说两句,别的就装哑巴。
你这不叫坦白,叫挤牙膏。
除非你从头到尾坦白交待,比如说……刘志财。”
冯浩然听到“刘志财”三个字,像被人按了开关,脖子一缩,又把头低了下去,下巴快贴到胸口了,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审讯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何飞羽把烟屁股摁灭,站起来,走到冯浩然身边,弯下腰,凑在他耳边,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冯浩然,你听好了。
周芸那件事,你认了,那是你的罪,跑不掉。
可你要是把刘志财的事也交代清楚,算立功。
你姐和你外甥女那边,我们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考虑你的态度。
你自己想清楚。今天先到这儿,我们明天再来。
回去好好睡一觉,枕头垫高一点,想想。”
冯浩然被武警带下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何飞羽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一种东西……何飞羽看懂了,是犹豫。
门关上之后,陈兵把记录本合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老小子,嘴硬是真硬,可心里那根弦,今天松了。”
何飞羽把烟盒揣进兜里:
“松了就好办。晚上再来一次,把刘志财的事往外掏。
另外,教育厅那边雪斌他们得快,周芸的事是实打实攥在手心里的把柄,这个把柄比什么政策攻心都好使。”
两人出了审讯室,在走廊里碰见萧辰。
萧辰手里拿着手机,刚挂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何飞羽问他:“怎么了?”
萧辰把手机揣起来:
“廖远到了,带了六个人。向飞在里头。
另外,卢婷从雾云带的人也在路上,大概晚上七点到。”
陈兵点了点头:
“行,晚上碰个头,把分工明确了。
审讯这块我和飞羽负责,你让卢婷的人在外围摸排,廖远的人跟廖远自己待命。
向飞……你安排个活儿给他,让他去查红河影视基地那批旧电子产品的进货台账。
这个活儿琐碎,但重要,让他干,既不算冷落,也碰不到核心机密。”
萧辰看了陈兵一眼,笑了一下:“陈专员,你搞审讯的,安排起活来比我们干刑侦的还细。”
陈兵推了推眼镜:“干审讯的,不就是琢磨人嘛。忘了告诉你,我以前是派出所所长。”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府城,省教育厅办公大楼。
雪斌带着A组三个人走进了教育厅档案室。档案室在二楼东头,一大间屋子,铁皮柜子一排一排码到天花板。
教育厅办公室主任老钱跟在后面,脸上陪着笑,但额头上那层汗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雪专员,您看,高考档案都在这儿。
不过十几年前的卷子,得往里头翻,最里头那排铁柜子才是。”
雪斌嗯了一声,回头对组里的小郑说:
“小郑,你跟钱主任对接,把一九九x年红河一中高考考生的原始卷子全部调出来。
重点找周芸的,还有她同班同校成绩排前二十名的,做个比对。”
老钱在旁边搓着手:“雪专员,这事儿要不要跟厅领导汇报一下……”
雪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得很:
“钱主任,巡视组调档,有巡视工作条例撑着。
你要汇报,现在去打电话,我等你五分钟。
不过我可提醒你,这案子涉及巡视组正在查办的要案,走漏了风声,责任你担。”
老钱把脖子一缩:“不用不用,我这就配合,这就配合。”
雪斌看着老钱转身去开铁柜的背影,掏出手机给萧辰发了条信息:
“已进档案室。老钱这人不太对劲,手抖得厉害。
我查一下他跟冯浩然有没有交集。”
萧辰秒回:“查。越快越好。”
雪斌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小郑从铁柜子里一摞一摞往外搬卷宗,心想:
冯浩然,你外甥女那张985的录取通知书,到底是考出来的,还是你拿手改出来的,过两天就见分晓了。
(场景切换)
傍晚六点半,雾云市委家属院二号院。
黄政推开家门的时候,杜珑正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文件。
茶几上搁着一杯凉了的茶和一只掰了一半的橘子。
“回来了?”杜珑抬头看了他一眼,“老鸭汤给你留着呢,凌渏在灶上温着。”
黄政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先没急着吃饭,把手机摸出来翻到秦政下午发的那条信息又看了一遍……“卢婷带人已出发,晚上七点前到红河。”
杜珑把文件合上搁在茶几上,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有心事?”
黄政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上:
“何飞羽和陈兵今天下午审了一回,冯浩然扛不住,被陈兵诈出一条重要信息……改高考分。”
杜珑挑了一下眉毛:“改分?”
“嗯。他外甥女周芸高考那个985,是冯浩然找人改出来的。
他自己认了,说周芸不知情。”
杜珑想了一下,把茶几上那半只橘子拿起来掰了一瓣送进嘴里,嚼完了才说:
“这个冯浩然,对姐姐一家倒是真上心。
可惜这份心用错了地方,变成把柄了。
这个周芸,打算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