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念叨着,楼梯口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龙凤胎弟弟黄念裹着一条卡通浴巾跑下来,浴巾拖在地上,光着脚丫子踩得地板啪啪响,一头扑过来抱住林语嫣的腿:
“老妈,你是不是想见这个姐姐?要不我们明天再去海滩,说不定还能遇上。”
林语嫣摸了摸黄念湿漉漉的脑袋,把浴巾往上提了提,裹住他的肩膀:
“哪有那么巧?你怎么洗一半又下来。
快去洗完,早点休息,疯了一天,你不累?”
黄念仰着脑袋:“妈妈,你帮我搓一下背。”
林语嫣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他的鼻尖:
“你都四岁了,还要妈妈帮忙,羞不羞?”
黄念低头想了想,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策,然后抬起头来,一脸认真:
“那好吧,我自己洗。”
说完又咚咚咚跑上楼去了。
林语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黄笑笑站在最右边,穿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排牙。
林语嫣伸手在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黄笑笑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笑笑,你哥知道你在深市吗?”
她把照片从墙上摘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杜玲的笔迹:
“府城四合院,大年初三,姐妹同庆。”
林语嫣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翻回正面,重新挂到墙上。
她拿手机翻到黄政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场景切换)
边南省城红河,巡视组后院审讯室,晚上八点。
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把屋里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赵小军坐在木椅子上,比前两天蔫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着。
肖兰兰坐在审讯桌后面,何飞羽在旁边翻记录本,陈兵靠在墙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肖兰兰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脆得很:
“赵小军,给你坦白的机会不多了。
通过调取省刑警大队宿舍监控,根本就没有人往你门缝里塞东西。
而且经过调查,你近段时间都没住在宿舍。你在撒谎。”
赵小军的肩膀缩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何飞羽把记录本翻到某一页,拿笔尖点着上面的一行字,抬起头来看着赵小军,语气不急不缓:
“赵小军,由此可以推断出,你背后的人不简单,你很怕他。
你一个省刑警总队队员,怕的人绝不是某个社会人。
就算你以前收了某些人的钱,他们也不敢威胁你。
在你没出事之前,他们是怕你的,因为你是警察,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
所以,能够让你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职位比你高,对不对?”
赵小军的两只手开始明显颤抖,指关节攥得发白,又松开,又攥紧。
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哑得像砂纸蹭在水泥地上:
“肖组长、何专员,不是我觉悟低。
同是体制内人,如果我们换位,你们敢说吗?
你们就不为自己的家人安全考虑吗?”
肖兰兰没有接话,何飞羽也没接。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赵小军把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摊,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卸下来搁在了腿上:
“我赵小军就算再背上一个顽固的罪名,大不了多判几年。我认了。
可我不能让家人遭受某些大人物的报复。
我闺女才三岁,我老婆在街道办上班,我老丈人心脏不好……除非……”
肖兰兰身子往前倾了倾:“除非什么?”
赵小军仰起头,目光越过肖兰兰的头顶,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除非你们能把他们连根拔起……可是,怎么可能?”
陈兵从墙边走过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赵小军,你觉得巡视组和专案组是干什么吃的?”
赵小军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了陈兵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挺苦:
“陈专员,我知道你们有本事。
可你们能在这儿待多久?
巡视组走了之后呢?专案组撤了之后呢?
我赵小军到时候里外不是人,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何飞羽把笔搁下来,身子往后一靠,两只手交叠搁在肚子上,看着赵小军,语气比刚才缓了些,像拉家常:
“赵小军,我问你一句,你如实答。
你替他们干这件事的时候,他们给你许了什么?”
赵小军沉默了一阵:
“那人跟我说,事办妥了,明年一队的副队长就是我的。
他说专案组待不长,最多两三个月就得撤。
等你们走了,省厅这边他说话算数。”
“那人亲自跟你说的?”肖兰兰追问了一句。
赵小军点头。
肖兰兰和何飞羽对了一下眼神。
何飞羽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推给肖兰兰看,上面写着:
应该是省厅领导,层级比预想的高。
肖兰兰看了,微微颔首,转回头来对着赵小军:
“赵小军,你刚才说‘除非’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个东西,我看得很清楚。
你不甘心就这么替人扛。
你心里也明白,他保不住你。
你出了事,他第一个想的就是怎么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
你替他蹲几年大牢出来,副队长当不上,连工作也保不住。
你觉得他们那时候还会帮你?”
赵小军低着头不说话。
何飞羽补了一句,语气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在点子上:
“《史记》里头有个故事,你大概听过。
赵高指鹿为马,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那是鹿。
为什么?因为怕。
可后来呢?秦二世该完蛋还是完蛋,赵高该被砍还是被砍。
那些跟着赵高说‘是马’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清算。
你替人扛,扛到最后,人家把你当抹布,用完了往垃圾桶里一扔。你觉得值?”
赵小军抬起头来,嘴唇抖了一下,眼眶里有点发红。
肖兰兰把语气放平了,像在给一个迷路的人指道:
“赵小军,你现在把你知道的写下来,签字按手印。
这是坦白,也是立功。
你老婆孩子那边,专案组会协调地方做必要的保护。
你担心的事,组织上能想到。
你要是信我这句话,今晚就写。
你要是不信,我也不勉强,明天我们就把你移送看守所,按程序办。”
赵小军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
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道湿印子,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他看着肖兰兰,声音发涩:“肖组长,我写。”
何飞羽起身,拿了一沓笔录纸和一支笔搁在他面前的小桌上,又把印泥盒往旁边推了推:
“写吧。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经过。
写完了我们看,有不清楚的我们问,你补充。
别想着编,编了圆不上,对你没好处。”
赵小军拿起笔,低头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巡视组专案组办公室里,萧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几个窗口,一边是银行流水的Excel表,一边是廖远刚传过来的关系网草图。
廖远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个档案袋,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头:“萧队,查到了。”
萧辰转过椅子:“说。”
廖远把档案袋里的材料抽出来,摊在桌面上,拿手指头点着一行数字:
“赵小军老婆账户上那二十万,转账方马建强,是马彪的堂弟。
马建强名下的建材公司,去年跟亿象集团做了三笔生意,总额一千七百万。
这三笔生意的合同,签字人是刘志财。
再往上查马建强的资金链,他公司账上有一笔五百万的款子,是从红河影视基地那家劳务公司转过来的,分两笔,每笔两百五十万,中间隔了三天。
那家劳务公司,法人代表叫周阿宝,是宋全德老婆的表弟。”
萧辰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把几个名字串起来:
“马建强——马彪——刘志财——宋全德——周阿福。
一条线串五个,中间还搭着赵小军。这条线够粗的。”
廖远又抽出一页纸:
“还有。马建强今天下午在外地被我们的人找到了。
他没跑,就是在隔壁市一个工地上盯着进料。
问他二十万的事,他一开始说是跟赵小军老婆合伙做建材生意,分红。
我问他什么生意这么赚钱,投二十万分红分二十万,他答不上来。
后来我把他跟刘志财那三笔合同的复印件往他面前一搁,他脸就白了。”
“撂了?”
“撂了一半。他说钱是马彪让他转的,马彪跟他说是赵小军帮亿象集团办了事,这钱是辛苦费。
他承认自己就是个过账的,具体赵小军办的是什么事,他确实不知道。”
萧辰靠在椅背上,把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马建强这条线先放着,让他把转账记录和跟马彪的聊天记录全部交出来。
赵小军这边正在写,写完了我们两边一对,链条就焊死了。”
廖远把材料收起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陆组长让我问你,刘志财那边晾了两天了,晾够了没?”
萧辰笑了一下:“你去问何专员。他那个人,晾人跟炖汤似的,火候到了自己知道。”
(场景切换)
晚上九点半,黄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新雾云大桥的预可研图纸,旁边搁着李秋萍下午让人送来的雾江岛初步踏勘报告。
报告不厚,十来页,但每一页上都用红笔做了批注,字迹娟秀,条理清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李秋萍手写的一段话上:
“雾江岛之美,在水,在岛,在岛上居民世代传下来的那股子烟火气。
度假村若失了烟火气,便是一堆漂亮的水泥。”
黄政拿笔在这段话底下画了一道线,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此言不虚。
手机响了一声,是肖兰兰发来的短信:
“赵小军写了三页,签了字按了手印。
牵扯出刘福来亲自谈话许愿、马彪安排转账、马建强过账。
链条基本焊死。
明天移送看守所,同时巡视组会对刘福来采取必要措施。”
黄政看了两遍,回了一条:
“好。刘福来有配枪,注意安全。”
肖兰兰秒回:“明白。”
黄政把手机搁下来,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书房里安静得很,楼下隐隐约约传来杜珑跟杜玲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是松快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语嫣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想起下午杜珑说的那些话,又想起夏林说的铁子在奥国的见闻。
柳如烟,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绕了几圈。
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好久才接,林语嫣的声音带着惊喜:
“黄……黄政!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这么晚了,有事?”
“语嫣姐,没别的事,就是想你了。”
林语嫣在那头笑了一声:
“少来,说人话。
稍等一下……”
过了几秒,传来拖鞋踩在木楼梯上的脚步声,然后是沙发坐下去的闷响。
“说吧,什么事?”林语嫣的语气里带着了然,像是在说“你黄政没事不会打电话”。
黄政也没兜圈子:
“语嫣姐,柳氏集团在奥国的厂子,这两年是不是不太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林语嫣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半度,但没冷: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一句,有没有这个事?”
林语嫣沉吟了一下:
“有。欧洲那边卡芯片出口卡得紧,柳氏的厂子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我妈上个月还跟我念叨过,说实在不行就把奥国那边的产能往国内挪一部分。
但你也知道,她当年走的时候撂了狠话……”
黄政接过话头:
“狠话是狠话,生意是生意。
语嫣姐,你帮我带句话给你妈,雾云欢迎她。
时代工业园区给她留一块地,要多大她说,配套按她的要求来。”
林语嫣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松了些,带着一点感慨:
“黄政,你这是让我去给我妈当说客?”
“谈不上说客。就是递个话。
她愿不愿意听,听了愿不愿意来,那是她的事。
我这边把门开着,来不来随她。”
林语嫣笑了一声,笑里头有点无奈,也有点别的什么:
“行,这个话我帮你带。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我妈那个人,犟得很。
当年她从府城走的时候,多少人劝她,她头都没回。”
“那你呢?”黄政追问了一句,“你希望她回来吗?”
林语嫣在那头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过了几秒,她轻轻叹了口气:
“黄政,你要是问我心里话,我当然希望她回国。
她在奥国那边看着风光,实际受到很多制约。”
“那你就跟她说,雾云有个姓黄的市长,建了一时代工业园园区。
非常渴望与柳氏集团合作。别的你什么都不用说。”
林语嫣在那头轻轻笑出了声:“你这是让我用话勾她。”
“勾不勾的,就看语嫣姐你这话怎么递了。”
林语嫣收了笑,语气正经了些:
“行,我明天给她打个电话。
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我先探探她口风。”
“好。谢了,语嫣姐。”
“少来这套。”林语嫣嗔了一句,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