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雾江边上的“渔家傲”。
这店果然不大，临江一排玻璃窗，里头只摆了六张方桌，桌布是蓝印花布的，凳子是老船木打的，沉甸甸的。
李秋萍订的是靠里那张桌，靠窗那桌坐了两个散客，正埋头吃鱼。
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棉麻衫子，头发拿一根银簪子松松地绾着，比头回见面那身墨绿旗袍看着随和多了，但腕子上那只翡翠镯子还戴着，在灯底下水汪汪的。
黄政带着何露推门进去，李秋萍站起来迎了两步，跟黄政握了手，又跟何露握了手：
“何副市长，久仰。
彦海部长跟我提过你，说你办事利索，是雾云的女干将。”
何露笑了一下，手跟她轻轻一握就松开了：
“李总过奖。彦海部长那人嘴甜，见谁都夸。”
三个人落了座，李秋萍把菜单推过来：
“我点了几个菜，都是老板拿手的，清蒸白鱼、红烧江团、干锅小虾、炒时蔬，再加一个豆腐汤。
你们看看还添什么？”
黄政把菜单扫了一眼：“够了。李总是客，你点的算数。”
菜上得快，老板亲自端着一盘清蒸白鱼过来，搁在桌子中间，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黄市长，李总，这鱼是今早刚从江里收上来的，活蹦乱跳的，我蒸了八分钟，多一秒都没敢多。”
黄政拿筷子点了点鱼：“老板手艺我放心，你去忙吧。”
周老板退下去之后，李秋萍拿起公筷给黄政和何露各夹了一块鱼肚，然后自己夹了一块，搁在碟子里没急着吃，先开了口：
“黄市长，我下午又上岛走了一趟，把昨天没走完的南边两个村走完了。
有个想法，我先说说，你看行不行。”
黄政嘴里嚼着鱼，点了点头：“你说。”
“南边那两个村，靠着一片滩涂，村里大多姓周，祖上打鱼的。
那片滩涂要是围起来做度假村的水上活动区，位置是好的，
可村里那些老渔民，你让他们离开滩涂，他们不习惯。
我想了想，不如把水上活动区跟村里合作社搭个伙，滩涂还是他们管。
度假村的客人要玩水上项目，合作社出船出人，度假村出管理出客源，挣了钱两边分。
这样渔民不用上岸，度假村还省了养船养人的成本。”
黄政把鱼咽下去，拿纸擦了擦嘴：
“这个思路对。比单纯给补偿款强。
补偿款花完了就没了，合作社的股还在，年年有进项。”
何露在旁边补了一句：
“李总，这个合作社的模式，你写进文案里头，要附一个跟村里签的框架协议模板。
将来常委会审的时候，有这个模板，大家心里就有数。”
李秋萍点了点头，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两笔，搁下笔才接着说：
“还有一件事。岛上那个老码头，我看了，石头垒的，有些年头了，拆了可惜。
我想把它保留下来，修旧如旧，改成一个渔家文化展示馆，里头摆些老照片、老渔具，再弄个体验区，让客人上手补网、腌咸鱼。你们觉得怎么样？”
黄政拿筷子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个好。雾江岛开发，最怕的就是把岛上的老东西全拆了，盖一堆新楼，看着漂亮，其实没魂。
你把老码头留下来，岛上那些老人就有了念想，搬出去的人也愿意回来看看。”
李秋萍笑了一下，端起茶杯跟黄政碰了碰：
“那就这么定，我回去改文案，三天之内交。”
饭吃到后半程，黄政把茶杯搁下来，看着李秋萍，话头一转：
“李总，我冒昧问一句，柳如烟女士那边，最近有没有回国发展的打算？”
李秋萍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夹了一筷子小虾搁进碟子里，语气不紧不慢的：
“黄市长消息灵通。
柳董事长那边，确实在考虑把一部分产能往国内挪。
不过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当年走的时候撂了狠话，现在要回来，面子上得过得去。”
黄政笑了笑：
“面子的事，好办。
你帮我递个话，就说雾云这边有个工业园区，地是现成的，政策是实在的。
她要是愿意回来看看，我黄政亲自去机场接，全程陪同。”
李秋萍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杯子才说：
“行，这个话我帮你递。
不过黄市长，我可提醒你，柳董事长那个脾气，你要是光给块地给点政策，她未必看得上。
你得让她觉得，回来这件事，不光是她赚便宜，也是她在帮别人。”
黄政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场景切换）
晚上九点，巡视组后院审讯室。
冯浩然坐在木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想开了，脸色非常平静。
何飞羽、陈兵坐在对面，把赵小军的笔录摘要先念了一遍。
念到“纸条系赵小军受刘福来指使趁接饭之机塞入饭盒”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冯浩然。
冯浩然听完了，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挺复杂：
“刘福来？我当是谁呢，绕了半天，还是刘福来那个怂包。
不过刘福来与我没有太多牵扯，他没有动机威胁我。
他肯定是受人指使的，两位专员，这条线还没完。”
何飞羽把笔录搁下来笑了：
“冯浩然，赵小军和刘福来已经控制住了。
既然你也觉得这条线没完。
那你今晚可以考虑一下，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冯浩然先低头沉默了五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多了点狠劲：
“亿象集团在正泰区拿的那块地，补签的事我撂了，可还有一件事我没撂。
那块地挂牌之前，刘志财找我吃过一顿饭，饭桌上他联系了一个人，是省政研室副主任。
刘志财当着我的面给那人打了个电话，电话里那人说‘规划的事你放心，我跟下面打招呼’。”
何飞羽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抬起头来：
“全名叫什么？”
“张卫前。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兼管社会发展处。”
冯浩然往椅背上一靠：
“刘志财让我先签规划调整的纪要，我说签可以，但得有人兜底。
刘志财当场给张卫前打了电话，开的免提，张卫前在电话里说‘你签，后面的事我来办’。
这个电话有录音，刘志财手里也有备份。”
何飞羽把笔搁下来，跟坐在旁边的陈兵对了一下眼神。
陈兵微微点了一下头。
何飞羽继续追问：
“冯浩然，张卫前这条线，我们会查。
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冯浩然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今天先到这儿，我脑子有点乱。明天再说。”
何飞羽没逼他，把笔录本合上：
“行，明天接着聊。你今晚主动交代张卫前的事，算立功表现，我记上了。”
冯浩然被武警带回留置室之后，何飞羽把笔录本递给陈兵：
“张卫前，省委政研室副主任，这个位置离刘志峰不算近，但也不远。
政策研究室是省委的智囊机构，张卫前应该是刘志峰的人。”
陈兵把笔录翻了一遍：
“先查张卫前的通话记录和资金往来。
另外，冯浩然说的那个电话录音，得让萧辰那边去跟刘志财核实。
不过要撬开刘志财的嘴太难了。
只要刘志峰在位，刘志财就会抱有希望。”
何飞羽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
“别感叹了，走，去专案组。
今晚又不用睡了。”
（场景切换）
深夜十一点，黄政坐在书房里，把雾江大桥的预可研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刚拿红笔在总造价那一栏画了个圈，在旁边批了“分标段招标，桥墩基础与桥面分开”几个字。
手机响了一声，是肖兰兰发来的短信：
“冯浩然今晚撂了省委政研室一个副厅级……张卫前。
说是替刘志财在规划调整上打过招呼。
另外，刘福来也撂了，把杨品标给他递话的事也交代了。
纸条是杨品标指使的。链条开始往上走了。”
黄政看了两遍，回了一条：
“张卫前这条线，先摸清楚他跟杨品标有没有关系。
查杨品标时要谨慎，别打草惊蛇了。”
发完他把手机搁下来，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楼下杜珑和杜玲的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咯咯的。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忽然又想起黄笑笑下午说的那个小男孩，又想起卢瑛。
黄政揉了揉太阳穴，把手机搁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缓缓抬头目视前方。
视野中，雾云大道的路灯一直延伸到雾云山脚下。
远处的雾江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亮。
江面上有条货船慢慢往上走，船头的灯把水面切开一道口子，又合上了。
黄政把手机揣起来，关了书房的灯，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脑子里还在转……刘志财、张卫前、杨品标、刘志峰，这条线越拉越长。
还有雾江岛、柳如烟、李秋萍、柳氏集团，这盘棋越摆越大。
他下到一楼，杜玲正端着杯水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客厅发愣，拿手指头戳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站这儿当门神。”
黄政回过神，伸手把她端的水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在鞋柜上：
“没想什么，我去院子里抽根烟。”
杜玲“哦”了一声，挽着他胳膊往院子里走：
“李秋萍今晚那顿饭吃得怎么样？”
“还行。雾江岛的事定了个大方向，她三天之内交文案。”
“那就好。”杜玲拍了拍他胳膊。
两人说着话来院子里，黄政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
杜玲看着黄政吐出一串串烟圈：“老公，你这抽烟还抽出艺术来了。”
而此刻，省城巡视组驻地的专案组办公室里，萧辰把张卫前的名字写在白板上，拿红笔在“省委政研室”和“那位”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把笔帽盖上，自言自语了一句：
“又一个。这案子，越挖越深了。”
窗外传来巡逻武警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在水泥地上，稳当得很。
远处红河大道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响着，像一条永远不断线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