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牛牛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文件夹搁在桌面上,没急着翻开:
“刘晓敏,你孩子的事,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惦记。
咱们先聊聊别的。
你跟刘志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头说,不着急。”
刘晓敏低下头,两只手在桌面上绞了绞,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哑哑的:
“十几年前,我初中毕业,没考上普高,我跟刘志财去边南打工。
到了红河那天晚上,刘志财带我去刘志峰家拜访,刘志峰问我想不想留下来做保姆。
我那时候啥也不懂,就说行。后来……”
她顿了一下,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后来就有了这事。他那时候是红河市委书记,我就是一个乡下丫头,他说什么我信什么。
他给我买衣服,买手机,带我去吃饭,我以为他对我好。
等我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走不了了。”
小丁把笔搁下来,抬起头看着她:“走不了?他拦着你了?”
刘晓敏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那倒没有。他从来没拦过我。
第一次那个后,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晓敏,我会对你好的’。
我一听这话,腿就迈不动了。
家里爹妈都指望我的钱生活,我能怎么办?”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刘牛牛把茶杯推过去:“先喝口水。”
刘晓敏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没喝,低着头看杯子里飘着的几根茶叶梗,看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可好了三年,大概七年前,一次事后他说让我离开。
我当时懵了,合着你个死老头睡了我三年,我什么也没得到,就叫我走。
我一气之下,想了一个办法,在套子上扎针孔,后来我怀了孩子,他又劝我打掉,我不肯。
在一次去酒店开房时,我偷拍了一个视频。
第二天我叫我弟送我去了洪州,到了洪州后我把视频发给他,要求他不要打扰我生孩子,并且要每个月给我转钱。
后来他每个月就让杨品标送钱来,我就收着。
我心想,你不要我,行,那你得养我和孩子。
我拿青春换钱,谁也不欠谁。
直到我生下孩子,我才告诉他我的地址。
孩子满月时,他来了洪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的缘故,他叫刘志财一次性转了五百万给我买房子。”
小丁跟刘牛牛对了一下眼神,把笔录纸往前推了推: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记下来了。
U盘里的东西,我们已经看过了。你先看看笔录,签个字。”
刘晓敏接过笔,低头把笔录看了一遍,看到“偷拍视频”那一段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才签下去。
签完字按手印,红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了个清清楚楚的指印。
刘牛牛把笔录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刘晓敏,我再问你一个人。‘阿标’是谁?”
刘晓敏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杯里的水晃出来泼在手背上,她也没擦,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道慌乱:
“阿标……阿标就是杨品标。我有时候叫他阿标。”
刘牛牛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把文件夹夹好:
“行,今天先到这。
你回去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想起来了随时找我们。”
刘晓敏被女警带出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刘牛牛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等门关上了,小丁凑过来:“牛哥,你最后问那个‘阿标’是什么意思?”
刘牛牛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往外走:
“你没看她刚才那反应?‘阿标就是杨品标’,这话她自己信不信我不管,反正我不是很信。
杨品标那边已经坦白了,他跟刘晓敏之间就是送钱送东西,没那个事。
这个‘阿标’是另一个人,她刚才那个反应,说明她心里有鬼。
先不管这个,把材料整理好报给刘组长。
‘阿标’这条线回头再摸,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刘志峰那边的证据链焊死。”
(场景切换)
红河巡视组驻地三楼会议室,刘标把洪州传过来的材料翻了一遍。
看到那条“阿标,这个月你迟三天来,我那个来了”的短信时。
拿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点:
“小丁猜得没错,这里头有事。
但先放着,等刘志峰的事落听了。
如果与案子有关,再回头收拾这个‘阿标’。眼下最要紧的是往上报。”
(场景切换)
当天傍晚,省委大院,刘志峰办公室。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就桌上那盏台灯亮着,照着他半张脸。
他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写了一行字:
“凡事留三分,不可用尽。”
那是他当年刚当上市委书记时,一位老领导写给他的,他裱起来挂在书房里,看了十几年。
今天下午他让人从书房把那幅字取下来,搁在办公室桌上,盯着看了半个钟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住了,笃笃敲了两下。
刘志峰把烟掐灭在缸里,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进来。”
省委办公室临时秘书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件,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神色:
“刘书记,这是明天要上会的材料,您过目。”
刘志峰把文件接过来,搁在桌角,没翻:
“放这儿吧。小张,你明天帮我把书房那几幅字画收拾收拾,找个地方搁起来,家里地方小,搁不下了。”
小张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刘志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淡:
“家里地方小,搁不下了。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把台灯关了,摸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院子那棵银杏树底下,有个保安在遛弯,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往树底下照了照,又往前走了。
刘志峰看着那个保安走远了,心里翻了个念头:
这院子我待了七年,每天进进出出,个个都认得我。
再过些日子,大概就不认得了。
(场景切换)
红河巡视组驻地二楼,陆小洁端着茶杯站在走廊窗户跟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晃。
肖兰兰从房里出来,走到她旁边站住了:
“陆组,刘组长回房给丁书记打电话都两个钟头了,怎么还没消息?”
陆小洁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要是丁书记当场把材料驳回来,刘标这会儿早该黑着脸下来了。
两个钟头,说明丁书记在细看。领导看材料看得越久,事儿越有戏。”
肖兰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要是看完了让我们等通知呢?”
陆小洁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拿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外头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等通知也分两种。
一种是‘研究研究’,一种是‘按程序办’。
前者是推,后者是办。
刘标别的本事不说,听话听音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下来的时候脸色什么样,你一看就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刘标从楼梯口拐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两人跟前站定了。
陆小洁拿眼角瞄了一下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标看着陆小洁,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下:
“丁书记大怒。明天一早,国纪委来人。”
陆小洁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拿手扶了一下窗台:“签了?”
“必须签,丁书记看完材料,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个,证据链全不全?我说全。
第二个,程序走到哪一步了?我说该签的都签了。
第三个,你刘标敢不敢负责?我说敢。
丁书记说了一句话,‘黄政没看错你’。”
刘标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嗓子有点紧:
“我听了这句话,汗都下来了。”
陆小洁笑了一声:“难怪你下楼走那么慢?”
刘标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迈开步子往会议室走:
“慢走几步,把心跳压下来。
走快了,我怕你们看出来我腿抖。”
肖兰兰跟在后头,跟陆小洁对了一下眼神,两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往上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