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但新学堂的教室里却亮如白昼。
那是几盏特制的大功率沼气灯——沼气池也是刚建好的,连通着那些猪圈和厕所。
阿木和李十三并排坐在第一排。虽然一个是搞泥瓦的,一个是打铁的,但此刻他们都像是个刚入学的小学生,挺直了腰板,眼睛瞪得溜圆。
黑板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
一根长长的杆子,底下垫着一块石头,另一头翘着一块大石头。
“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整个地球。”
洛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一个叫阿基米德的老头说的。当然,他要是活到现在,估计也会被咱们这外城的变化吓一跳。”
台下一阵哄笑。
“这就是杠杆。”洛序指着那个图案,“阿木,你今天撬预制板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只要棍子够长,垫得位置对,那千斤重的东西也能轻飘飘地起来?”
阿木猛地点头,像是小鸡啄米。
“对!对!先生!以前俺们硬抬,腰都快断了。用了您教的那个法子,两个人就能把板子翘起来!”
“这就叫科学。”
洛序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那两个大大的字。
“科学不是法术,不需要你有什么灵根,也不需要你会念咒语。它就在那儿,就在你们的手边。只要你懂了它的规矩,你就能借天地的力,借万物的力。”
他又画了一个滑轮组。
“李十三,你的那个冲压机,靠的就是这个。一根绳子绕几圈,就能把几百斤的大锤轻易拉起来,然后借着重力砸下去。这就叫势能转化为动能。”
李十三听得如痴如醉。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以前打铁累得像狗,现在却能指挥几个人干出以前几十个人的活。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力量,比蛮力更强大,比刀剑更锋利。
那就是脑子。是知识。
“咱们现在做的这一切。”洛序放下了教鞭,目光扫过台下那几百张充满了渴望和崇拜的脸,“不管是盖房子,还是打铁,或者是女工那边做肥皂。都不是什么神迹。都是靠这一个个简单的道理堆出来的。”
“我教你们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当什么秀才。”
他走到讲台边缘,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你们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饭碗。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等哪一天,你们能自己画出这图纸,能自己算出这配比,能自己造出比我教你们的还要好的机器……”
洛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时候,你们就不再是流民,不再是工匠。你们是这个新世界的——主人。”
教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沼气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阿木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又闷又热,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
这就是……主人的手吗?
窗外,夜风吹过刚刚封顶的红砖楼,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像是一首雄壮的歌。
远处的猪圈里传来几声哼哼,工坊里的炉火还在隐隐跳动。
这就是泪城的外城。
一个正在用钢铁、水泥和知识,一点点把旧世界敲得粉碎的地方。
而他们,就是那把锤子。
……
时间这东西,有时候像是个喝醉了的老头,走得慢吞吞的,让人恨不得踹他一脚。但有时候,它又像是个疯跑的孩子,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对于泪城外城的人来说,这一个月就是那个疯跑的孩子。
仿佛只是打了个盹的功夫,睁开眼,世界就变了。
原本那条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走一步能陷半条腿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灰白色的大道。那叫水泥路。硬得跟石头一样,平得跟镜子一样。马车跑在上面,连杯水都不会洒出来。
路两边,那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破帐篷也没了。一排排红砖砌成的小楼拔地而起,整齐得像是列队的士兵。每栋楼都有大大的玻璃窗——虽然那是洛序用最廉价的玻璃工艺烧出来的,但在这些一辈子只见过窗户纸的流民眼里,那就是水晶宫。
更远处的荒原上,原本只能长骆驼刺的盐碱地,现在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
玉米杆子窜得比人还高,顶上顶着红缨子,那是丰收的信号。土豆地里开满了淡紫色的小花,那是地底下正在酝酿的饱腹之物。还有那种改良过的小麦,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风一吹,金色的浪头一波接一波,能把人的心都给看醉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饿殍遍野的外城?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流奶与蜜之地。
夕阳西下,内城的城门已经早早地关了。那些贵族老爷们还在点着昏暗的油灯,守着他们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而外城,才刚刚苏醒。
一盏盏沼气灯亮了起来,把整条中央大道照得如同白昼。各种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工坊里机器的轰鸣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这里比内城还要繁华,还要热闹,还要像个人住的地方。
洛序站在珍宝阁二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刚从现世带过来的冰可乐,看着下面这片灯火辉煌。
“秦教官,你说,咱们给这儿起个什么名字好?”
他喝了一口可乐,感受着那股气泡在舌尖炸裂的快感。
秦晚烟靠在栏杆上,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她看着那片灯火,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以前叫外城,那是被人嫌弃的地方。现在……它是希望。”
“希望太土了。”洛序摇摇头,“叫‘环梦城’吧。”
“环梦?”
“嗯。环绕着梦想的地方。也是……让某些人的美梦成真的地方。”
洛序笑了笑,没有解释那个“某些人”是指谁。也许是梦凝,也许是陆知遥,也许是这城里每一个想活得像个人样的流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撞着了不赔啊!”
李十三的大嗓门简直比那工坊里的汽笛还要响亮。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李十三推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走了出来。
那是个两个轮子的东西。前面一个轮子大,后面一个轮子小。中间用一根三角形的钢管连着。这钢管黑黝黝的,泛着冷光,那是烤漆——其实就是用猪油拌了锅底灰刷上去再烤干的土法子,但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最显眼的是两个轮子中间那条银色的链条,正咬合在齿轮上,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这是啥玩意儿?”
阿木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玉米棒子,眼睛瞪得像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