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剪刀不一样。
以前的剪刀那是两块铁片凑合着铆在一起,剪个布还得看运气。现在的剪刀,那是用高碳钢冲压出来的,中间还加了弹簧,握把上包了软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咔嚓一下,连最硬的牛皮都能给整整齐齐地切开。
“师父,这批货要是送进内城,那些裁缝铺的老板不得疯了?”
徒弟小六子一边给剪刀打包装一边嘿嘿傻笑。
“疯?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李十三解下皮围裙,从旁边拿起那个宝贝似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口凉茶。
“乔先生说了,这叫‘工业降维打击’。虽然我不懂啥叫降维,但我懂啥叫打击。就是拿着大锤砸核桃,一砸一个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也是乔先生带来的稀罕物,圆圆的盘子,两根针转得飞快。
“行了,收拾收拾,该去夜校了。今晚还得给那帮生瓜蛋子讲讲啥叫‘杠杆原理’。”
李十三整了整衣领,虽然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短打,但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架势,比以前见过的那些私塾先生还要足。
……
夜校的大教室里,灯火通明。
几百个汉子挤在一起,汗味、烟味混着那种只有在书房里才有的墨水味,形成了一种奇怪却又让人安心的味道。
洛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正在黑板上画图。
他画了一个跷跷板。
“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整个地球。”
洛序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传得很远。
“这话听着狂,但这就是理。咱们盖房子用的吊车,咱们打铁用的冲压机,还有李十三造出来的那个自行车,都是这个理。”
他指了指坐在第一排当助教的李十三。
“十三,你上来给大伙演示一下。”
李十三有些局促地站起来,走到讲台上那个特制的杠杆模型前。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有些颤抖,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个……大伙看好了啊。”
他把一块沉甸甸的铁锭挂在杠杆的一头,然后用一根小指头轻轻按在另一头。
“看见没?这就起来了!这就是四两拨千斤!这不是法术,这是……是科学!”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阿木坐在下面,眼睛瞪得溜圆。他以前只知道力气大就能干活,现在才知道,原来脑子比力气更好使。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几个字:支点、力臂、省力。
这就叫文化人了吧?阿木有些得意地想。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秦晚烟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她没看别人,径直走到洛序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洛序手里的粉笔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种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知道了。”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十三,你带大伙复习一下。我有事。”
说完,他跟着秦晚烟大步走了出去。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出啥事了?秦教官脸色那么难看?”
“不会是打仗了吧?”
“别瞎说!有乔先生在,天塌不下来!”
阿木看着洛序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他有一种直觉,这环梦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
珍宝阁的顶楼露台上,风有点大。
洛序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内城那片漆黑的轮廓。那里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此刻正发出垂死的喘息。
“消息确切吗?”他问。
“确切。”秦晚烟的声音很冷,像是冰碴子,“老狼王快不行了。就在刚才,宫里传出消息,传位诏书已经下了。”
“给谁?”
“三王子,兀颜赤。”
洛序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这老东西,临死前总算是做了一件明白事。”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烟雾被风吹散。
“不过,这也意味着,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或者说……真正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大王子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动静。但这才是最可怕的。那个巴图已经带着苍狼卫封锁了内城的几个城门,咱们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秦晚烟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有些发白。
“这是一场豪赌。如果三王子能顺利登基,咱们这环梦城就是从龙之功。如果他败了……”
“他不会败。”
洛序截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得让人害怕。
“因为他手里有钱,有粮,还有咱们。”
他转过身,看着脚下这片灯火辉煌的环梦城。
这里有几万个吃饱了饭、学会了技术的工人。有堆积如山的物资。有李十三打出来的几千把高碳钢武器。
这不仅仅是一座城,这是一座兵工厂,是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
而这台机器的开关,就在他洛序的手里。
“传令下去。”
洛序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像是钢铁撞击。
“环梦城进入一级戒备。神机营集合。李十三那边停止生产农具,全力生产‘破晓’步枪的刺刀。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给三王子送一份贺礼去。就说……咱们环梦城的三万工友,祝贺新狼王登基。如果有人不服,咱们可以帮他‘讲讲道理’。”
秦晚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嗜血的快意。
“是。属下这就去办。”
她转身离去,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洛序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丧钟声。
“当——当——当——”
那是旧时代的丧钟,也是新时代的晨钟。
他弹掉烟灰,看着那点火星在黑暗中坠落,像是一颗流星划过这异界的夜空。
“老狼王啊老狼王,你这一走,这盘棋可就真的活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棋手看着对手落子后的从容。
楼下,夜校的灯光依旧明亮。阿木和李十三他们还在为了那个“支点”争论不休。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一刻,他们脚下的这个支点,已经真的撬动了整个镇西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