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起身，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
裤子是干的，水蹭上去之后只是把那一小片布料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留下个模糊的水印。
她已经好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了，赶路期间，连冷水都是奢侈品。
每天只能在休息的时候，在帐篷里用湿毛巾擦一擦，身上积了一层又一层的沙土，厚到她自己都不愿意去想。
蓝月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小言——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徐小言提高了音量“你呢？”
“床垫有点脏，但能睡”蓝月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近了一些，像是她从房间的另一头走到了靠近窗户的这一头。
“就是那个马桶，算了，不说了，说了只会让你徒增恶心”。
徐小言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知道蓝月想说什么，那个不知道多久没有被人认真清洗过的马桶，是这间房间最真实的部分。
徐小言转身走回房间，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放到床上。
背包的底部蹭了太多地方的灰，放在床垫上的时候在浅黄色的海绵表面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印记。
还没等她开始整理，发现有人在敲门。
徐小言把手里正在往外拿的东西放回床上，转过身走向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转动了一下，拉开了门。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女子，四十岁左右，圆脸，短发，头发是那种自然的黑色，鬓角位置有几根银色的白发。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胸口处绣着一个白色的徽章。
徽章的图案是一座大坝的简笔画，大坝的下面是一条波浪线，下方用黑色的线绣着几个小字：庆市安置办。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开口打招呼“你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地方口音“我是这栋楼的管理员，姓孟，你叫我孟姐就行，我是来跟你签租赁合同的”。
徐小言侧身让了一下，她的身体往门框的方向靠了靠，让出了门口大概半米的宽度，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可以进来。
孟姐摆了摆手“不用了，就站在门口说”。
她的脚没有跨过门槛，打开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然后把那一页递到徐小言面前。
手指捏着文件夹的边缘，手腕稳稳地托着文件夹的底部，让那一页保持在一个刚好适合阅读的高度和角度。
“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孟姐的手指从文件夹的上方伸过来，点在页面的最下方。
那个位置有一条横线，横线的上方印着几个小字：乙方签字。
徐小言低头细看那份合同，合同内容很少，只有一页。
和之前那位工作人员在楼下发的租赁说明不一样。
这一份更简洁，几乎没有什么法律术语，就是用最直白的话，把几件事写清楚了。
纸张是白色的，普通的A4打印纸，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
但能看到印章的边缘有一小块油墨晕开了，像是盖章时手抖了一下。
第一行：租赁物为庆市东区612号建筑十八层18号房间，面积二十平方米。
第二行：租赁期限为一个月一签，到期可续签，提前七天通知是否续租。
第三行：租金为每月十二元，第一个月免费，从第二个月开始，每月五日前缴纳当月租金。
第四行：租户应爱护房屋及设施，不得擅自改动房屋结构，不得转租。
第五行：如有损坏，照价赔偿。
就这五条，一个合同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没有废话，没有模棱两可的表述，没有那种让人读了三遍还是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法律条文。
它的目的显然不是规避某一方的风险，仅仅是让房间可持续利用。
徐小言把合同看完后，抬起头，接过孟姐递过来的圆珠笔，在乙方栏签名。
拿回合同后，孟姐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淡黄色的纸。
她把那张纸平放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对着手机里的一些信息，拿起签字笔开始写着什么。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然后把那张纸从文件夹上揭下来，递给徐小言。
“这是缴费指南”她用手指点了点纸张上半部分的几行字：
“上面写了怎么查账户余额、怎么缴费、怎么报修，你的账户信息在这张纸的背面”她把纸张翻过来，背面朝上。
纸张的背面没有打印的字，只有一小块长方形的区域，那是一张贴上去的小纸条。
小纸条上打印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数字是：0-徐小言。
“电子货币正在加急录入中”孟姐把纸张翻回正面，用手指在纸张的上半部分点了两下：
“明天应该就可以查询了，你可以去交易中心查”。
徐小言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叠在一起，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孟姐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徐小言退后一步，把门拉上了，门锁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声，锁舌已然弹进了门框上的锁孔里。
不久，蓝月从隔壁的门里探出头来：
“我要去楼下看看有没有兑换东西的地方，牙刷、毛巾、这些东西我都没有，你去不去？”
徐小言想了想，摇了摇头。
“好吧，那我自己去咯”她说完就咚咚咚的往电梯方向跑去。
徐小言走进卫生间，把手伸到淋浴喷头下面，拧开了水龙头。
水先是很小的一股，她等了一会儿，水慢慢地变大了。
被堵住的孔在水的持续冲击下似乎松动了一些，又有几个孔开始出水了，虽然还是不均匀，但至少整圈喷头都在工作了。
她把手一直放在水流下面，感受着温度的变化，很快，水热了。
徐小言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卫生间里弥漫着白色的水蒸气。
待她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才发现蓝月在敲门，她的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