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州大捷,如一场席卷天地的狂澜,冲破了笼罩在南汉国境线上太久的阴霾。西北道千里血战,镇北将军林自强临阵破境,刀斩楚军主帅项惊雷(虽未死,但重伤遁逃),联手象州刺史潘崇策镇杀炼兽宗明脉长老厉万山,千里追杀,溃敌百万,兵不血刃收服楚国重镇融州及三万精锐静江军,缴获如山!
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南汉十三道。
“大捷!西北大捷!林将军神威,斩敌酋,收融州!”
“天佑我南汉!镇北将军万胜!”
“潘大人威武!林将军无敌!”
从边陲小镇到国都兴王府,处处张灯结彩,人人奔走相告。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狂喜与自豪。茶楼酒肆,说书人唾沫横飞,将铁门关血战、黑风峪设伏、融州城头换旗描绘得如同天神下凡,引来阵阵喝彩;市井街巷,孩童们举着木刀竹剑,模仿着林将军那惊天一刀;就连深闺绣楼,也传出小姐们低吟浅唱颂扬英雄的诗句。举国上下,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扬眉吐气的狂热欢腾之中。
然而,这份举国欢腾的浪潮,拍打到国都兴王府那深似海的宫墙时,却诡异地消弭、沉淀,最终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流。
* * *
兴王府,皇城深处,内侍监。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如同实质的阴冷。内侍总管吴珣,面皮白净无须,保养得宜,一双狭长的眼睛半开半阖,如同假寐的毒蛇。他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色泽幽暗、触手冰凉的墨玉佛珠,指尖无声地滑动着。
他面前,恭敬地站着刚从西北返回的内侍监军邵延。邵延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眼中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眼前这位大珰深入骨髓的敬畏。
“……林自强,破境明脉…潘崇策,鼎镇山河…融州城头,林自强一人威压,静江军不战而降…缴获如山,金银甲胄堆积成丘…”邵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西北所见巨细靡遗地禀报着,尤其着重描绘了林自强那破境时的煌煌威势和潘崇策镇压厉万山的无上手段。
吴珣闭着眼,听着,捻动佛珠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只是当邵延提到“林自强单人独骑立于融州城下,项惊雷断戟插地,静江军望风而降”时,他那枯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邵延禀报完毕,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许久,吴珣才缓缓睁开那双狭长的眼睛,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他开口,声音尖细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阴寒:“林自强…好一个镇北将军。潘崇策…好一个封疆大吏。”
他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笑意:“西北道,平了。平得太快,太好,好到…让咱家都有些措手不及啊。”
邵延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
“功高…震主啊。”吴珣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邵延的心底,“林氏父子,本就是海陆川军与潮州的土皇帝。林大山那个老匹夫,仗着先帝余荫,在江东之地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如今,其子林自强又在西北立下如此不世奇功,名望直冲云霄,手握重兵,新晋明脉…呵呵,父子联手,一东一西,遥相呼应…”
他捻动佛珠的速度微微加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南汉的万里河山,究竟姓刘,还是…姓林?”
邵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明白了,西北大捷的狂欢之下,酝酿着的,是足以将功臣吞噬的滔天巨浪!
“去。”吴珣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尖细,“传咱家的话,请陛下降旨。西北大捷,功在社稷,林自强、潘崇策两位爱卿劳苦功高,当速速回京受封领赏,以彰天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另外,拟个条陈。西北道既平,边患暂消,为固国本,整饬防务,拟将海陆川军节度使所辖海陆川三州,与潮州合并,新设为‘江东道’。林自强,擢升江东道都督,总督江东一道军政,承袭其父林大山海陆川军节度使职衔,加封柱国大将军。潘崇策,擢升枢密院副使,即刻回京赴任。”
邵延听得心头狂跳!这…这分明是明升暗降,削权调虎!
江东道都督?听着威风八面,总督一道军政!可海陆川三州和潮州,本就是林大山、林自强父子经营多年的老巢!这所谓的新设江东道,不过是把林家固有的地盘换个名头,依旧捏在林家手里。林自强看似升官,实则被从西北前线这个刚刚打下的、拥有巨大威望和潜在兵源的地盘,调回了老巢江东。而且,都督虽掌一道军政,却失去了西北道行军大总管那种临机决断、开府建牙的专征之权!更致命的是,将他调入江东,与西北大军彻底割裂!
至于潘崇策,枢密院副使,名义上是掌管全国军机的顶级高官,仅次于枢密使!可谁不知道,如今的枢密院早已被吴珣为首的阉党渗透把持?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人”潘崇策进去,还是个副使,无异于被架空,困在兴王府这座黄金牢笼里,成了拔掉爪牙的老虎!
这吴大珰,打的好一副铁算盘!名义上大肆封赏,安抚人心,实则釜底抽薪,将两个刚刚立下泼天功劳、手握重兵的强藩悍将,一个调回老巢变相软禁,一个调入中枢彻底架空!既化解了“功高震主”的威胁,又不动声色地将西北新收复之地的兵权牢牢抓回朝廷(实则是阉党)手中!
“高…高!实在是高!”邵延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去吧。”吴珣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金牌。三道金牌。催他们,速速回京谢恩。”
“是!谨遵总管钧令!”邵延躬身,倒退着退出这间弥漫着阴冷檀香的内室。
* * *
融州,临时帅府。
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正在被清点造册,俘虏营的喧嚣渐渐被严苛的军法压制下去。胜利的气氛尚未散去,但一股无形的阴云,却已悄然笼罩。
三道裹着明黄锦缎、刻着狰狞狴犴纹的金牌,如同三道催命符,被风尘仆仆的钦差使者高举着,送到了林自强和潘崇策面前。
“圣旨下!西北道行军大总管、镇北将军林自强,象州刺史潘崇策,接旨——!”
钦差使者面白无须,声音尖亢,带着一股内廷特有的倨傲,眼神扫过堂下肃立的众将,尤其在林自强那身尚未散尽杀伐之气的玄衣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卿等忠勇,克复融州,荡平西北,功在社稷,彪炳千秋!朕心甚慰,特召二卿速速回京,共沐天恩,受封领赏!着林自强擢升江东道都督,总督江东一道军政,加封柱国大将军;潘崇策擢升枢密院副使,即刻回京赴任!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堂内一片死寂。
苏章、严武等将领脸色骤变!他们都是久历行伍、深谙朝堂倾轧的老手,这旨意听着是泼天封赏,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削权调离的意味,简直呼之欲出!潘大人被调去那个有名无实的枢密院当副使?大帅刚打下西北,威震楚境,就要被调回江东老家当都督?这…这简直是过河拆桥!
潘崇策面色平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沉稳:“臣,潘崇策,领旨谢恩。”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那枢密院副使真是个天大的恩典。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收紧的指关节,看出一丝压抑的波澜。
林自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他玄衣如墨,银白色的罡气在周身无声流转,如同水银般沉凝。整个帅堂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沉默而凝固,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那宣读圣旨的钦差使者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强撑着才没有后退。
“林…林都督?”钦差使者声音有些发颤,硬着头皮提醒。
林自强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如同淬炼过刀锋的眸子扫过使者,最后落在那三道冰冷的金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
那钦差使者如蒙大赦,连忙将代表着皇帝紧急召命的三道金牌,连同那份圣旨,小心翼翼地捧到林自强面前。
林自强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牌,指尖的罡气微微波动了一下,金牌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他接过金牌和圣旨,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臣,林自强,领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堂里,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
没有谢恩。
钦差使者心头猛跳,却不敢多言,匆匆告退。
堂内只剩下林自强、潘崇策和几位心腹将领。
“大帅!”苏章第一个忍不住,虎目含怒,“这…这算什么封赏?分明是…”
“苏将军!”潘崇策沉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身为臣子,唯有奉命行事,岂容妄议?”
他转向林自强,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无奈:“林都督…江东道新设,都督一职,责任重大。海陆川军与潮州合流,根基深厚,林老将军坐镇多年,如今由你承袭都督,正是人地相宜,朝廷…也是深思熟虑。”
“深思熟虑?”林自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三道冰冷的金牌,指尖的金牌边缘,竟被他无意识散逸的罡气,无声无息地磨平了一丝锐角。“好一个深思熟虑。将我调离西北,困于江东。将潘大人您调入枢密院,置于吴珣眼皮之下。西北道这块刚刚染血的新肉,正好由朝廷…或者说由阉党,派人来摘桃子。”
他的话语直白而锋利,如同他的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封赏面纱。
潘崇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君命难违。吴珣此计,阳谋也。抗旨不遵,便是授人以柄,万劫不复。林都督,你还年轻,已是明脉之尊,未来…不可限量。江东虽为旧地,亦是根基。蛰伏以待天时,未必不是良策。”他意有所指,点到即止。
林自强低头看着手中的金牌,上面狰狞的狴犴纹路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他脑海中闪过铁门关下堆积如山的尸骸,闪过融州城头飘扬的赤底黑龙旗,闪过父亲林大山在江东潮州那封封家书中的殷切嘱咐与隐晦担忧。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那片冰冷刺骨的锋芒似乎收敛了一些,却沉淀得更加幽深难测,如同万丈寒潭。
“潘大人说的是。”林自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听不出情绪的淡漠,“君命难违。本督…遵旨便是。”
他随手将三道金牌丢在帅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传令下去:西北道行军大总管印信,暂由副将苏章保管,待朝廷新任大总管到任交割。潘大人,你我…即刻启程,回京…谢恩。”
“末将遵命!”苏章咬着牙,单膝跪地领命。
潘崇策看着林自强那平静得近乎可怕的面容,心中暗叹一声,拱手道:“潘某,谨遵林都督之令。”
帅府之外,融州城依旧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帅府之内,权力的阴影已悄然弥漫。三道冰冷的金牌躺在帅案上,如同三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江东道都督?
林自强心中冷笑。
阉党吴珣,这铁算盘打得震天响。只是不知,这算盘珠子,最终会崩了谁的手。
他腰间的“破岳”长刀,在鞘中发出低不可闻的轻鸣,如同沉睡的凶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江东道,新局已开。这盘棋,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