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的喧嚣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日夜拍打着这座亘古雄城。然而,在靠近帝宫核心区域的“天街”两侧,喧嚣被一种肃穆的寂静取代。高逾百丈、散发着莹莹星辉的玉质御道两侧,每隔十丈便矗立着一名身披暗金符文重甲、气息沉凝如渊的卫士。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空寂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今日,是帝朝大比前,万国使团中明脉境及以上强者觐见大帝之日!
林自强一身崭新的玄青色都督官服,虽材质普通,却浆洗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孤身一人,手持南汉国使节符令,跟随着一名面无表情的内侍,行走在这片被强大禁制笼罩的寂静区域。身后,是南汉使团其他人仰望而敬畏的目光。他们,没有资格踏足此地。
越靠近帝宫,那股无形的威压便越是沉重。空气中精纯的元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量。两侧高耸入云的宫阙殿宇,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其上流转的符文阵列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偶尔有强大的气息从那些宫殿深处一闪而逝,如同深渊中的惊鸿一瞥,让林自强明脉大成的修为都感到一阵阵心悸——那是暗脉境的气息!
前方,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其浩瀚与威严的广场豁然开朗。
**承天广场!**
地面铺就的并非玉石,而是一种温润厚重、仿佛承载了万载岁月的暗青色巨石,每一块都巨大无比,严丝合缝。广场尽头,是九百九十九级同样由暗青巨石垒砌、如同登天之梯的巨大台阶!台阶之上,一座仿佛支撑着整个天穹的宏伟宫殿群拔地而起!其主体宫殿的穹顶,镶嵌着无数巨大的星辰宝石,即使在白昼,也散发出柔和而璀璨的星辉,与九天之上的日月争辉!整座帝宫,都被一层肉眼可见、流淌着无数玄奥符文的淡金色光罩所笼罩,散发出镇压寰宇、万法不侵的浩瀚帝威!
这里,便是中央帝朝的核心——紫宸帝宫!
广场之上,并非空无一人。来自大陆万国万域的使团代表,按照国格与实力,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人数众多,却鸦雀无声,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沉重的呼吸声。
最前方,靠近登天台阶的区域,人数最少,气场却最为惊人。那是几个一等王国的代表!林自强目光扫过,瞳孔微缩。他看到了金焱王国的旗帜,看到了天霜王国的寒月徽记……其中数道身影,气息晦涩如渊,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自成一片天地,引动周围元气形成微弱的漩涡——暗脉境巅峰!甚至……可能触摸到了神脉的门槛!他们如同鹤立鸡群,神情淡漠,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超然。
稍后一些,是二等王国和顶级宗门的区域。人数稍多,气息也强弱不一,但最低也是明脉大成,其中不乏暗脉初成、小成的强者。吴国那位曾在葬龙涧出手相救的麻衣老者,便在此列,他感应到林自强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
而林自强所在的区域,则是三等王国及以下势力的聚集地。人数最为庞大,气息也最为驳杂。明脉境是主流,小成、大成、巅峰皆有。南汉国的位置,在这片区域的边缘角落,毫不起眼。在这里,林自强明脉大成的修为,虽不算垫底,但也泯然众人,引不起丝毫波澜。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漠视与轻慢——三等王国,不过是帝朝体系中的边角料罢了。
“肃静!陛下驾临——!”
一个尖细、高亢、却蕴含着穿透灵魂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广场上空炸响!
刹那间!
整个承天广场,数万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地位尊卑,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按下头颅!
哗啦啦——!
如同风吹麦浪!以最前方的一等王国暗脉境巅峰强者为首,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冷的暗青石面!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臣服!整个广场,瞬间只剩下一种声音——无数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
唯有林自强!
在那一瞬间,一股源自血脉深处、源自铜鼎烙印灵魂的桀骜与不屈,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的脊梁,如同被浇筑了万载玄铁,死死挺直!膝盖如同生根,死死钉在暗青石面上!
跪下?
向那曾经背叛大唐、窃据帝位的朱温跪拜?
向那视南汉如蝼蚁、视他林自强为草芥的帝朝下跪?
不!
他林自强,可以死,但绝不为奴颜婢膝!
这股突如其来的、近乎本能的抗拒,让他成为了整个匍匐人海中,唯一矗立的身影!如同怒海狂涛中一根孤傲的礁石!
“大胆!”
“放肆!”
“南汉国何人?竟敢不跪帝尊?!”
数道蕴含着恐怖威压的怒斥,如同惊雷般从前方和两侧炸响!数道冰冷刺骨、带着实质杀意的目光瞬间如同利剑般锁定林自强!其中一道,更是来自台阶上方,一个身着紫金蟒袍、面白无须、气息深不可测的老太监!其目光之阴冷,让林自强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暗脉境!而且是远非初成的暗脉境强者!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林自强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膝盖剧烈颤抖,体内五条明脉的真元疯狂运转,与背后的青铜小鼎气息交融,死死抵抗着这股足以碾碎明脉境巅峰的恐怖威压!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眼神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那登天台阶的尽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即将降临的刹那——
一个平淡、温和,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能抚平一切躁动与杀意的声音,如同春风般拂过整个承天广场:
“无妨。”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怒斥,压下了所有威压,传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随着这声音响起,那锁定林自强的恐怖杀意瞬间如冰雪消融。那如同山岳般的压力也骤然消失。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林自强身体一晃,强忍着没有倒下,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九百九十九级登天台阶的尽头,紫宸殿那仿佛支撑天穹的巨大门户之内,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并不如何高大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他身着最朴素的明黄常服,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龙纹刺绣,唯有一道简朴的玄色绶带。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眼神温润平和,如同邻家慈祥的老者,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而,就是这样一道看似普通的身影,当他站在那里时,整个天地仿佛都以他为中心!日月星辰的光辉似乎都汇聚在他身上!紫宸帝宫那镇压寰宇的浩瀚帝威,仿佛成了他呼吸间自然散发的余韵!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广场,目光扫过那唯一站立的林自强,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追忆与温和。
大梁开国皇帝,陆地神仙巅峰之境,中央帝朝大帝——朱温!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威压,却让所有人,包括最前方那些暗脉境巅峰的强者,都发自灵魂地感到渺小与敬畏!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个人,而是……这片天地的化身!
“故人之后,见朕,可不跪。”
朱温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同在叙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落在林自强身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个久远的影子。
“刘隐……当年与朕,同殿为臣,共事大唐。虽道路不同,亦是一段旧谊。他的血脉,有这份傲骨,不奇怪。”
刘隐!南汉国高祖!与朱温同时代的人物!当年大唐帝朝的节度使!
此言一出,整个承天广场死寂得可怕!无数道目光,带着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重新审视的意味,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来自三等小国、刚刚还险些因不跪而粉身碎骨的年轻身影上!
南汉高祖刘隐,竟与当朝大帝朱温有旧?而且听大帝语气,这份“旧谊”,似乎还颇有分量?能让大帝亲口说出“故人之后,可不跪”?!
跪伏在地的吴国麻衣老者,眼中精光爆闪。角落阴影里,几个气息阴冷、袖口绣着不起眼飞蛾图案的身影(阉党密探),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林自强心中更是掀起滔天巨浪!高祖刘隐与朱温的旧谊?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南汉国史对此讳莫如深!但此刻,大帝金口玉言,亲口道出!这突如其来的“照拂”,是福?是祸?是真心念旧?还是……另有所图?
朱温并未再多言,目光已平静地移开,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提起一件往事。他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广场:
“大比在即,望尔等各展所长,扬我国威。都平身吧。”
“谢陛下隆恩——!”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响起。
众人这才敢战战兢兢地起身。无数道复杂难明的目光,依旧黏在林自强身上。这位来自南汉三等小国的年轻都督,因一次不跪的“莽撞”,却意外地在大帝心中挂上了“故人之后”的名号!这无疑是在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大比之前,投下了一颗分量极重的石子!
林自强缓缓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体内翻腾的气血在铜鼎冰凉气息的抚慰下渐渐平复。他迎着那无数道目光,面色沉静,眼神深处却如同风暴席卷后的深海,波涛汹涌。
他望向那登天台阶尽头,那道朴素而伟岸的身影已经消失。
故人之后?
刘隐与朱温的旧谊?
铜鼎在帝宫深处传来的悸动……
这看似平静的开封城,这汇聚了九天风云的帝朝大比,水面之下,究竟还潜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