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州。
风从西北吹来,卷起干燥的沙砾,抽打在营寨的木质壁垒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水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焦糊气味。营寨深处,中军大帐内,灯火摇曳不定,映照着潘崇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坐在案后,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青铜镇纸。数月前,枢密副使的印信还带着京城的温润,如今却已沾染了这前线粗粝的风尘。案上摊开的,是来自永州方向最新斥候密报,字字句句都透着项惊雷那柄“惊雷戟”的森然寒意。老对手卷土重来,攻势比以往更加凶狠刁钻,楚国的大军,如同盘踞在象州西北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南汉的国门之上。
“明脉初成……”潘崇策低语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项惊雷的进境,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头最深处。数年前联手林自强挫败此獠的豪情犹在,可如今……他闭上眼,内视己身。那通往明脉小成的关隘,坚逾精钢,数十年来,任凭他如何冲击、打磨,始终纹丝不动,如同横亘在武道之路上的一道叹息之墙。气血运行至此,便如撞上无形的堤坝,徒然激起阵阵沉闷的回响,却无法逾越分毫。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迟暮感,悄然爬上他的脊梁。
帐外,夜巡军士沉重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更衬得帐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大帐顶部的空间猛地向内一凹!坚固的牛皮顶篷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啦”撕裂声,随即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彻底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冰冷的星光和浓烈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案上文书哗啦作响,灯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一道身影,裹挟着令天地为之低头的磅礴威压,如陨星般轰然降临!
来人并未刻意释放气势,但那自然而然弥漫开来的气息,已沉重如山岳崩塌,炽烈如地心熔岩喷薄。帐内空气瞬间粘稠如胶,沉重的压力让潘崇策身下的硬木座椅都发出了细微的呻吟。他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来人一身玄色王袍,身形挺拔如撑天之柱。袍服上以暗金丝线绣着威严的盘龙,在残存灯火的映照下,似欲破空腾飞。他面容英挺,眉宇间沉凝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又带着历经血火淬炼的刚毅。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开阖之间,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生灭流转,隐隐透出一股洞穿万物的幽暗神光。正是远赴帝都、载誉而归,新晋受封的江东王——林自强!
“王爷?!”潘崇策霍然起身,动作因震惊而略显僵硬。他清晰无比地感受到,眼前之人身上那股渊深似海、远超明脉的气息!暗脉!而且是……大成之境!那无形中弥漫的威压,比项惊雷强盛了何止数倍?仿佛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天地元气便自然地向他臣服、汇聚。
“潘帅,别来无恙?”林自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如同龙吟九天,清晰地压过了帐外的风声与营啸。
“王爷神威!末将……惭愧!”潘崇策喉头滚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林自强的出现方式和他此刻的境界,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林自强目光扫过案上那份斥候密报,落在潘崇策脸上,瞬间洞悉了他眉宇间深藏的郁结与气血运行的迟滞。他不再多言,右手随意一翻。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深紫的丹药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丹药出现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瞬间充斥了整个被撕裂的大帐!那香气霸道绝伦,却又蕴含着天地间最精纯的生机本源。帐内因撕裂而涌入的冰冷夜风,仿佛被这异香瞬间驱散、净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令人浑身亿万毛孔都为之舒张的沛然气息。丹药表面,一层氤氲的紫气缓缓流转,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闪电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低沉的嗡鸣,牵引着四周稀薄的天地元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极品丹药!潘崇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以他数十年的见识,也从未感受过如此品阶的灵丹!
“此丹名‘紫极破障’,助你破关。”林自强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只是一粒寻常糖果。他屈指一弹。
嗖!
那枚紫光氤氲的丹药化作一道凝练的紫色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入潘崇策因震惊而微张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火山岩浆般狂暴炽热的洪流,瞬间在潘崇策干涸多年的经脉中炸开!
“呃啊——!”
潘崇策发出一声沉闷压抑的嘶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狂暴无匹的药力根本无需他引导,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蛮横地冲向他体内那道禁锢了他数十年的无形堤坝!
轰隆隆——!
沉闷的雷鸣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他身体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筋肉深处迸发出来!那是气血被强行催谷到极致、与顽固关隘激烈碰撞发出的恐怖声响!他周身毛孔瞬间喷射出大量浑浊的汗气,皮肤变得赤红如火炭,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熔炉!
营帐内,狂暴的气流以潘崇策为中心疯狂旋转、膨胀!案几被掀飞,沉重的青铜灯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被推离原位,整个大帐剧烈地鼓胀,本就撕裂的顶篷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林自强负手而立,玄色王袍在肆虐的气流中纹丝不动。他眼神平静地看着潘崇策在药力的冲击下痛苦挣扎,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潮汐涨落。那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潘崇策周身数尺,巧妙地形成一个屏障,既约束住那失控般爆发的能量洪流不至于彻底摧毁大帐伤及无辜,又让潘崇策得以毫无保留地承受这破茧重生的极致痛苦。
“给我——破!!”
潘崇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血,发出一声积压了数十年不甘与渴望的惊天怒吼!这吼声穿金裂石,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瞬间压过了体内沉闷的雷鸣!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脆响,自潘崇策体内最深处传来!
那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在“紫极破障”的狂暴药力和潘崇策积蓄了数十年的底蕴意志双重冲击下,轰然破碎!
积蓄了数十年的庞大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远比之前沛然、精纯、充满了生机的强大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猛地从潘崇策佝偻的身躯中冲天而起!
轰——!
狂暴的气劲再也无法被完全约束,彻底炸开!本就摇摇欲坠的中军大帐顶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炸裂!无数破碎的牛皮、木屑、绳索混合着灼热的气流,如同怒放的死亡之花,向四面八方激射!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淡金色气血之力的光柱,撕裂了象州沉沉的夜空,直贯星斗!
营寨内瞬间大乱!无数军士被惊动,骇然望向中军方向那冲霄的光柱和炸裂的巨响,刀剑出鞘声、惊惶的呼喝声响成一片!
光柱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收敛。
烟尘弥漫的废墟中心,潘崇策的身影缓缓挺直。他身上的普通甲胄在刚才的爆发中多处碎裂,露出虬结如钢浇铁铸般的古铜色肌肤。周身赤红褪去,皮肤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如玉又坚韧如百炼精钢的光泽。那双曾经浑浊疲惫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锐利如鹰隼,开阖之间,似有电光一闪而逝。一股强大的、生机勃勃的明脉气息,如同苏醒的火山,稳定而磅礴地笼罩四方。
明脉!小成!
潘崇策感受着体内奔腾咆哮、再无滞涩的雄浑力量,感受着那阔别了数十年的、属于武道强者的巅峰状态,胸中激荡翻涌,几乎要仰天长啸。他猛地抬头,望向尘埃中那道渊渟岳峙的玄色身影,单膝重重跪地,甲叶铿锵作响,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洪亮坚定:
“末将潘崇策!叩谢王爷再造之恩!此身此命,愿为王爷,为南汉,肝脑涂地!”头颅深深低下,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林自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起来吧,潘帅。你的战场,在永州。”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头,目光如两道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破沉沉的夜色,越过连绵的营寨和起伏的山峦,遥遥投向楚国永州大营的方向!那目光之中蕴含的威压与杀意,比最凛冽的朔风还要刺骨百倍!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永州大营,中军帅帐。
正对着沙盘推演军务的项惊雷,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刺骨的恐怖警兆毫无征兆地炸开!仿佛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在极近的距离内睁开了眼睛,漠然地锁定了自己!
“噗!”项惊雷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一口逆血毫无征兆地喷在沙盘上,将代表象州的区域染得一片猩红!他体内的明脉初成修为,在那股跨越百里、纯粹由意志凝聚的威压冲击下,竟如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气血瞬间失控逆冲!
“大帅!”帐中诸将惊骇失色。
项惊雷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失声叫道:“暗脉?!是林自强!他回来了!他怎么会…这么快?!”那熟悉的、却已强大到令他灵魂战栗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一股冰冷的、名为“恐惧”的寒流,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战意和雄心。没有丝毫犹豫,项惊雷几乎是吼了出来:“传令!后军变前军!全军!即刻拔营!撤回永州城!快!快!!迟则全军覆没!”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主帅如此失态,楚军大营顿时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军令仓促下达,无数营帐被粗暴地推倒,辎重被遗弃,兵卒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下慌乱集结,整个大营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弥漫着末日降临般的惊惶气氛。撤退,变成了毫无章法的溃逃!
而就在楚军仓惶拔营、阵脚大乱的当口!
象州南汉大营,辕门轰然洞开!
潘崇策一身崭新的玄铁重甲,跨坐在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上,手中那柄久经沙场的镔铁长刀在黎明前的微熹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他身后,是早已枕戈待旦、士气如虹的南汉精锐!
“儿郎们!”潘崇策的声音如同滚雷,炸响在每一个士兵的耳畔,带着新晋明脉小成的强大自信和滔天战意,“楚贼丧胆,仓惶鼠窜!建功立业,只在今朝!随我——杀!!”
“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轰然爆发,化作震天动地的怒吼!铁蹄如雷,踏碎黎明前的黑暗,卷起冲天的烟尘,如同决堤的怒潮,向着混乱溃退的楚军,向着永州城的方向,狂飙突进!
铁骑洪流碾过象州与永州交界的荒原。潘崇策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匹练寒光!迎面撞上的一队楚军断后精锐,试图结阵顽抗。刀光闪过,当先几名楚军悍卒连人带甲被斩为两段,腥热的血雨喷溅而起!潘崇策去势不减,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凝固的油脂,所过之处,楚军仓促结成的阵型瞬间崩溃,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混合着惊恐的惨嚎四处抛飞!明脉小成的恐怖力量,在战场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一人一刀,便生生凿穿了楚军数道薄弱的拦截!
主帅溃逃,军心彻底瓦解。面对潘崇策这尊新晋的杀神和南汉铁骑的狂猛冲击,楚军的抵抗迅速演变成一场绝望的大溃败。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无数楚军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亡命奔逃。通往永州城的道路上,遗弃的旗帜、兵器、辎重车堵塞了道路,被践踏而死的尸体随处可见。
永州城那并不算特别高耸的城墙,在失去了城外大军屏障和主帅坐镇的情况下,面对挟大胜之威、气势如虹的南汉大军,抵抗显得苍白而无力。潘崇策甚至没有亲自登城,仅指挥大军猛攻半日,城门便在绝望的守军内应和南汉精锐的撞车冲击下轰然告破!
象征着楚国王室的玄鸟大旗被粗暴地扯下,从城头抛落,坠入城下污浊的血泥之中。取而代之的,是南汉赤底金焰的战旗,在永州城头猎猎招展,宣告着这座楚国西北重镇的易主!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带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飞速传遍楚国朝野。
郢都,楚王宫。
沉重的宫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却隔绝不了那弥漫在殿宇梁柱间的恐慌与死寂。殿内,楚国重臣们面如土色,鸦雀无声。御座之上,楚王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影下显得灰败异常,手指死死扣着冰冷的鎏金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永州……丢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潘崇策……竟在此时突破明脉小成……林自强……暗脉大成……天亡我大楚吗?”话语中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
“项惊雷无能!丧师辱国!”有武将激愤低吼,却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宣泄。
“够了!”楚王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是战?还是……和?”最后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战?拿什么去战?一个暗脉大成的林自强,就足以让楚国所有明脉高手噤若寒蝉!再加上新晋突破、携大胜之威的潘崇策,以及士气如虹的南汉大军?战,不过是加速国祚的倾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大臣都深深低下头颅,无人敢与楚王那绝望而疯狂的目光对视。
“议和!”一个苍老但相对沉稳的声音响起,是楚国丞相,“必须议和!割地……赔款……无论如何,先稳住林自强和潘崇策!给大楚……争取喘息之机!”
“割地……”楚王痛苦地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郴州。告诉南汉使臣……割让郴州!只求……罢兵!”
“郴州?!”有大臣失声惊呼。郴州虽不如永州险要,却是楚国腹地一处富庶的粮仓和人口稠密之地!
“不然呢?!”楚王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中只剩下疯狂和歇斯底里,“等林自强亲自打到郢都城下吗?!”
无人再敢反驳。屈辱的议和条款,在这死寂绝望的大殿中,被敲定了下来。
南汉,新得的永州城内,临时帅府。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气,但已被胜利的喧嚣和忙碌所取代。潘崇策一身戎装未解,站在大幅的南汉舆图前,目光灼灼。舆图上,代表南汉疆域的赤色线条,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向西北方向延伸了一大块,不仅囊括了新得的永州,更将楚国割让的郴州也纳入其中!
“王爷!楚国使臣已至城外,呈上国书,愿割郴州之地,永罢刀兵!”一名传令官激动地跑入,声音因兴奋而发颤。
潘崇策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彩!他大步走到帅案前,一把抓起那份用楚国宫廷特制绢帛书写的国书。目光扫过上面屈辱的文字和鲜红的玺印,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顶门!数十年戎马,数十年戍边,血与火的煎熬,困顿与突破的挣扎……所有的付出,似乎都在这一刻,于这方舆图上得到了最辉煌的印证!
“好!好!好!”潘崇策连喝三声,声震屋瓦,胸中豪情激荡,难以自抑。他猛地抬头,看向一旁负手而立、始终平静如渊的林自强,声音洪亮如钟:“王爷!郴州!楚国割让郴州!自我南汉立国以来,疆土从未如此辽阔!此乃王爷天威所至!末将……”
他激动得有些语塞,正想抒发胸臆,却见林自强微微抬了抬手,目光并未落在那份象征无上功勋的国书上,而是穿透了帅府的窗棂,投向了更加遥远、更加深邃的南方天际。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没有半分开疆拓土的喜悦,只有一片沉凝如万古玄冰的忧虑。
“疆土……是打下来了。”林自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潘崇策心头的沸腾热血,“守不守得住……是另一回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他的目光仿佛看到了潘崇策无法触及的未来。
潘崇策满腔的激动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他顺着林自强的目光望去,只看到郢都方向阴沉的天际线。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王爷看到了什么?那沉凝忧虑的背后,又隐藏着何等可怕的危机?难道这刚刚铸就的、滚烫的巅峰,竟只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末将……明白!”潘崇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应道。新突破的明脉之力在体内奔涌,带来力量感的同时,也让他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数日后,郴州边境。
象征着楚国旧界的石碑被推倒,半截埋在土里,沾满了泥泞。旁边,一尊新雕刻的、带着南汉烈焰纹路的巨大界碑巍然矗立,石质尚新,在烈日下泛着青白的光泽,散发着泥土和石屑的气息。
潘崇策勒马立于界碑之前。他伸出手,宽厚粗糙的手掌缓缓抚上那冰冷的碑面。石碑在正午烈日的曝晒下,触手一片滚烫,仿佛刚刚从熔炉中取出。这滚烫的温度,似乎正透过掌心,灼烧着他的心。
疆域巅峰……前所未有的广阔版图……这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他仿佛能感受到这滚烫石碑下奔涌的暗流——楚人刻骨的仇恨,郴州百姓惶惑的目光,还有林自强那深不见底的忧虑。这疆土,是烈火铸就,亦如烈火般灼手。
远处,一队楚国使臣的车驾正沿着官道,在楚地残兵和南汉军士沉默的注视下,缓慢而沉重地驶向郢都的方向。其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窗布帘,被一只枯瘦、带着墨渍的手指悄然掀开一道缝隙。
缝隙后,一双阴冷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界碑前潘崇策那挺拔如山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战败者的颓丧,只有一种淬了剧毒的、深入骨髓的恨意和算计。
枯瘦的手指放下布帘,缩回车内。光线昏暗的车厢里,响起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一支硬毫小笔,蘸着浓黑的墨汁,在一卷摊开的、质地特殊的暗青色竹简上,一笔一划,刻下一个名字。墨迹深深沁入竹简的纹理,带着一种不祥的诅咒意味。
那名字是——潘崇策。
竹简旁边,还散落着几片写了小字的竹片,墨迹未干,隐约可见“江东王林”、“暗脉大成”、“帝都”、“警觉”等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