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草堡,承运殿。
殿内檀香幽幽,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巨大沙盘上空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这威压并非刻意释放,而是源于端坐主位的那道身影本身——江东王,林自强。
他未着王袍,仅是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却比任何华服都更能彰显力量。随意地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一手支颐,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沙盘上代表江东道、遁州乃至西南新接收的黑泽、苍梧两郡的微缩地貌。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刀削斧凿般的冷硬线条。殿内侍立的几名心腹文吏武将,皆屏息凝神,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天玄大陆,武道为尊。九重天堑,步步荆棘:牛皮、石皮、铁皮,此乃外炼筋骨皮膜,打熬根基;玉骨、钢骨、雷音,锤炼一身铁骨,气血奔涌如雷;明脉、暗脉、神脉,贯通天地之桥,引动玄奥伟力。寻常武者,能至铁皮境已算一方好手,玉骨境可为军中悍将,雷音境足以开宗立派。明脉宗师,更是凤毛麟角,威震一域。
而林自强,暗脉圆满!
潮州一战,惊涛骇浪。楚国精锐如林,炼兽宗凶焰滔天,更有死亡之海深处潜藏的恐怖海兽皇窥伺。最危急关头,炼兽宗那位同样臻至暗脉圆满、豢养着两头同阶深海霸主级海兽皇的太上长老,携着毁灭之威降临战场,意图一举碾碎江东道最后的抵抗。
那一战,杀得日月无光,海啸倒卷。最终,是林自强以手中镇国神兵“破岳”,于万军瞩目、巨浪滔天之中,硬生生斩断了炼兽宗太上长老那柄以无数凶兽骸骨祭炼的“万兽噬魂幡”,剑锋所向,更将两头咆哮嘶吼、搅动风云的暗脉圆满海兽皇,连同它们那不可一世的主人,一并劈入无尽深渊!
阵斩同阶三人!其中还有两位是凶威赫赫的海中霸主!
此等战绩,早已化作血色的传奇,随着溃逃的楚军和侥幸逃生的炼兽宗弟子,如飓风般席卷整个南域,甚至震动了天玄大陆某些更深处存在的目光。暗脉圆满,本就是立于亿万人之上的巅峰存在,林自强以如此酷烈霸道的方式证明了他的含金量。
自那之后,江东道南境,那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楚国方面,割地赔款的使者卑躬屈膝,边境线上楚军尽数后撤百里,往日频繁的挑衅摩擦销声匿迹。炼兽宗更是彻底沉寂下去,连带着死亡之海那片常年笼罩着不祥迷雾的海域,也变得“温顺”了许多,再不见大规模的海兽潮汐冲击海岸。仿佛林自强那一剑的余威,仍在海天之间回荡,震慑着所有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
压力骤减,江东道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得以从极限运转中稍稍喘息,将力量转向了另一片同样重要却曾被硝烟遮蔽的战场——重建与发展。
承运殿侧殿,长史陈元敬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向林自强汇报着最新的进展:
“王爷,遁州接收已毕,各郡县官吏均已就位,王府委派的监察使也已分赴各地。原遁州官仓、府库清点造册完毕,其富庶远超预期,尤其海产、灵谷、盐铁三项,足以为我江东道提供三成以上赋税。”
“潮州方面,重建主城‘定海城’的基石已打下,按‘磐石大阵’基础构架铺设,预计明年开春可初具规模。流民安置已妥善,分发农具、种子、口粮,并免赋税三年。各地水利修缮同步进行,冬小麦已抢种完毕。”
“工部报,红草堡、临渊城、定海城三处‘百工坊’全力运转,修复缴获破损法器甲胄已逾四万套,新制‘破甲符弩’三百具,优先装备玄甲卫。另,缴获楚军楼船‘镇海’号修复进度过半,预计开春可下水试航,将成为我江东水师新旗舰。”
“农曹报,遁州‘金鳞玉粒’冬播顺利,江东道腹地新垦灵田三万顷,引山泉灌溉,长势喜人。”
“商曹报,临渊港本月吞吐商船较上月增三成,与吴国、闽国、甚至更远的大魏商路初步打通。江东道特产灵药、精矿,遁州海盐、灵鱼、珍珠等,皆成紧俏之物。商税激增,库银充盈。”
一项项成果,一串串数字,勾勒出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战争的创伤被迅速抚平,财富在流动,力量在积蓄。林自强静静听着,指尖在紫檀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细微而沉稳的笃笃声。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汇报的陈元敬心神越发沉静,条理也越发分明。
“好。”待陈元敬告一段落,林自强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厚重力量。“民生为基,军备为盾,商贸为血。根基打牢,方有腾飞之日。一切按此推进,不可懈怠。”
“是,王爷!”陈元敬肃然领命。
……
红草堡外的巨大校场。
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平整坚实的夯土地上,带着些微暖意。凛冽的寒风卷过,却吹不散校场上蒸腾而起的热浪与冲霄的杀气。
“喝!哈!”
震耳欲聋的吼声整齐划一,如同滚雷碾过大地。数千名身披玄色重甲的道兵,手持丈二长枪,在各级军官短促有力的号令下,正进行着最基础的突刺演练。每一次刺出,枪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数千道寒芒汇聚成一片死亡的金属丛林。他们的动作或许不如战阵搏杀时那般千变万化,却将力量、速度、精准度推到了极致,每一个动作都反复锤炼,力求在绝对的力量和纪律上压垮敌人。汗水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甲叶上,瞬间被蒸腾的热气带走。
这是江东道的根基武力——玄甲卫!经历过潮州血战的老兵们,眼神更加凶悍沉凝,身上带着洗不去的铁血气息。新补充进来的精锐,则憋着一股劲,在老兵的带动下,拼命压榨着自身的每一分潜力。
校场另一角,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数百名气息剽悍、行动间带着野性的武者,正进行着捉对厮杀。他们没有统一制式的铠甲,武器也五花八门,刀枪剑戟、拳脚爪牙,甚至还有驱使着小型灵兽协同作战的。这里是王府招揽的供奉及民间高手的训练场。呼喝声、兵刃碰撞声、灵兽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看似混乱,却处处透着狠辣与实用。林自强麾下,不仅需要令行禁止的军队,也需要这些能执行特殊任务、擅长单打独斗的尖刀。
更远处,靠近城墙根的地方,一群年纪尚轻、但筋骨已经打磨得相当结实的少年,正咬着牙,在教习的皮鞭和呵斥下,进行着堪称残酷的基础体能训练。扛着沉重的石锁奔跑,在布满尖锐碎石的泥地里匍匐前进,用身体撞击包裹着硬牛皮的木桩……汗水、泥浆甚至血水混合在一起。他们是江东道未来的种子,王府“潜龙营”的雏鹰。林自强深知,真正的强盛,需要一代代人的积累。
林自强并未现身校场,只是负手立于王府内一座最高的观星楼顶。凛冽的罡风呼啸着卷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目光如鹰隼般俯瞰着下方那片蒸腾着力量与希望的校场,将每一个方阵的演练、每一名武者爆发的气血、甚至少年们咬牙坚持的眼神,都尽收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江东道,如同一条蛰伏于深渊的潜龙,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正贪婪地汲取着养分,默默地、坚定地壮大着自身的筋骨与鳞爪。军民一心,修武练兵,发展生产,贸易繁荣…这股蓬勃向上的力量,比任何个人的武力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蒸蒸日上、一片大好的表象之下,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冰冷锐利的感知,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林自强暗脉圆满的灵觉中荡开微澜。
他的目光,倏然转向西南方向。越过红草堡巍峨的城墙,越过江东道腹地起伏的山峦,仿佛穿透了遥远的空间,落在了那片刚刚易手、名为黑泽与苍梧的土地上。
那里,有东西不对劲。
并非大军压境的沉重,也非高手潜入的凌厉。而是一种…粘稠的、阴冷的、如同毒蛇在腐叶下缓慢游弋的恶意。带着沼泽的湿腥和原始森林的诡秘气息,正在那片本应归于平静的疆土之下,悄然滋生、蔓延。
几乎就在林自强灵觉捕捉到这股恶意的瞬间,一阵急促却无比沉稳的脚步声沿着观星楼狭窄的木梯快速传来。他的心腹侍卫长出现在顶楼门口,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比之前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翎羽。翎羽上,幽光急促闪烁,如同垂死之鸟最后的挣扎。
“王爷!”侍卫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夜枭’西南组,最高等级密报:黑泽郡‘鬼哭林’深处,三日前有异常地脉波动,疑有大型阴煞类阵法启动痕迹,波动源头…指向苍梧郡方向。另,派往苍梧郡‘迷雾谷’探查的七名精锐‘夜枭’,魂灯…全灭!最后传回的画面,只有一片扭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墨绿色雾气!”
侍卫长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惊怒与凝重:“魂灯熄灭前,皆示警——‘非人!’”
非人!
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此刻观星楼顶凝固的空气。
林自强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平和发展的暖意彻底消失。他缓缓抬手,接过了那枚仿佛承载着无尽死亡与不祥的黑色翎羽。指尖触碰到翎羽冰冷刺骨的表面,一股混杂着绝望、惊怖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古老邪恶气息,顺着指尖直冲识海!
这股气息…不属于楚国,不属于炼兽宗,甚至不属于已知的死亡之海海兽!它更加古老,更加污秽,带着一种源自大地深处、被漫长岁月遗忘的疯狂与饥渴!
“鬼哭林…迷雾谷…”林自强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地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南,这一次,不再是感知,而是穿透了层层空间阻隔的实质性的注视!暗脉圆满的恐怖威压不再收敛,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以观星楼为中心席卷而出!
红草堡上空,万里无云的晴空骤然暗沉!无形的气浪搅动风云,令整座堡垒内所有达到雷音境以上的武者,心脏都如同被一只冰冷巨手狠狠攥住!校场上,所有正在训练的玄甲卫、供奉、乃至潜龙营的少年,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骇然望向王府深处那座高耸的观星楼顶。
那里,仿佛有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睁开了冰冷无情的竖瞳!
林自强握着那枚黑色翎羽,指尖微微用力。翎羽无声无息地化作一蓬细碎的黑色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被罡风吹散。
他转身,玄衣在狂风中翻卷如墨云。
“传令。”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幽寒风,瞬间冻结了侍卫长周身的空气,“玄甲卫‘黑魇’骑营,即刻秘密开赴黑泽郡鬼哭林外待命。调供奉堂‘地听’、‘破煞’两部,随本王…亲赴苍梧!”
他的目光扫过侍卫长,带着一种洞穿九幽的森寒:
“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在本王新得的疆土上…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