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学成搓搓手,难得露出点得意的表情:“还行,工程师的题确实有难度,比平时做的难不少。但在大学听了半年的天书,就是头猪也能学进去点东西,这次应该没问题。有几道题刚好是上学期教授讲过的,运气不错。”
赵大宝眼睛一亮,拍着他肩膀:“那敢情好!等你考上工程师,可得请客!国营饭店!红烧肉!糖醋排骨!”
杨学成苦笑,摸摸口袋:“还没出结果呢,你就惦记着请客?万一没考上呢?”
赵大宝嘿嘿一笑,一脸笃定:“提前预定嘛!我相信你!你要是考不上,让春燕姐收拾你!”
杨学成摇摇头,笑着走了,边走边说:“我真是谢谢你......”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雷工也交卷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表情比进去时轻松了不少,但还是带着几分谨慎,眉头微皱。
赵大宝赶紧问:“雷工,怎么样?题都答完了?”
雷工想了想,表情很认真:“有几道题拿不太准,概念性的,平时用得少,有点模糊。但总体还行,该答的都答了。看运气吧。”
赵大宝安慰道,一脸真诚:“您肯定没问题!平时教那些大学生的时候,那水平,工程师都委屈您了!您要是考不上,那这考题肯定出问题了!”
雷工被他逗笑了,难得露出点笑容,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等成绩出来再说吧。你这话说得,比蜜还甜。”
说完,背着手走了,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了不少。
最后交卷的,是周忆兰。
考试时间快结束的时候,她才匆匆忙忙地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嘴唇都有点发白。
赵大宝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放轻了:“忆兰,怎么样?技术员的题难不难?”
周忆兰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但笑得比哭还难看:“还行吧……有几道题不太确定,但大部分都答了。就是不知道对不对……有几道计算题,我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
赵大宝拍拍她肩膀,语气轻松:“没事没事!考完了就别想了,等成绩出来再说!反正你年轻,有的是机会!一回生二回熟嘛!”
周忆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但脸上的紧张还是藏不住,手里的笔记都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等到最后一批考生走出考场,赵大宝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感觉自己腿都站直了。
郝平川站在旁边,也长出一口气,手里的茶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理论考核,总算是完了。我这心一直提着,现在才放下。”
赵大宝点点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是啊,就看明天实操的了。理论考得再好,实操不行也白搭。”
郝平川看着考场里正在收拾试卷的监考老师,忽然说:“石头,你觉得,咱们厂这次能出几个技术人才?”
赵大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雷工问题不大,他那技术,没得说。杨学成实操我是完全不担心,他那手艺,在厂里都是数得着的,理论的话我刚认识他那会确实有点差,但毕竟上了半年大学的,就像他说的,是头猪也该吸收不少知识进脑子了,八成通过还是有的。至于忆兰的技术员考核……”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些,“她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考核,还年轻,就算这次不行,下次还有机会。年轻人嘛,不怕失败。”
郝平川点点头,没再说话,目光看向远处。
夕阳西下,把整个考场镀上一层金色,连窗户都闪着光。
赵大宝看着考生们陆续离开的背影,有的快步走,有的慢悠悠,有的还在跟同伴讨论考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师傅有徒弟,有男有女,但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凭技术吃饭,靠本事晋级。这大概就是机械厂最珍贵的东西吧。
他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回走。
明天还有实操考核,还得继续忙呢。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格外踏实。
一夜无话,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
今天的实操考核,气氛比理论考试紧张了不止一个档次。
考核在车间里,而且是机器轰鸣的车间。
所有人在车间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忙碌着自己每天做的事,不会因为考核就停下工作——该车零件的车零件,该铣槽的铣槽,该装配的装配,一切照旧。
只有叫到的考生,才会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来到各车间那台专门准备好的考核机器前,按照考官的要求进行操作。
这可和理论考试完全不同。
理论考试是在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里,一人一桌,安安静静地答题,顶多就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现在可好,一边是考试,身边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友们来来往往,还不时有人偷瞄过来,那眼神,跟看猴戏似的。
被叫到考核的考生,不紧张那是假的。
赵大宝一大早就到了车间,跟着黄班长、郝平川在各个考核点之间来回穿梭,跟个陀螺似的。
他得确保每个考核点的设备都调试好了,工具都准备齐全了,考官那边有什么需要也能及时响应。
“石头!三号车床的润滑油不够了,快去领一桶!”一个师傅扯着嗓子喊。
“石头!钳工考核点的锉刀少了一把,赶紧补上!”另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石头!考场的警戒线被叉车碰倒了,快去重新拉一下!”这边还没处理完,那边又出状况了。
赵大宝跑得腿都细了,三蹦子今天没用上,全靠两条腿。
他一边跑一边嘀咕:“我是后勤保障,不是后勤跑腿啊……”
第一个考核点,车工车间。
老张师傅是第一批被叫到的。
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车床技术那是没得说,平时干活利索得很,闭着眼睛都能干。但今天不一样,自己又是被第一个叫到,他往考核机位前一站,手不自觉的发抖,跟筛糠似的。
昨晚上他家老娘们和他说了,要是考核没通过,未来半年别想上炕。
考官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同志,车一根直径30毫米、长度100毫米的轴,公差控制在正负0.05毫米以内。”
老张师傅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想媳妇昨晚上的警告,深吸一口气,拿起毛坯料装夹。
他的手还在发抖,卡盘扳手转了好几圈才卡紧,平时一气呵成的动作,今天愣是拆成了慢动作。
旁边的工友们都偷偷瞄着,想看看老张师傅今天的表现。
开机、进刀、车削……老张师傅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但明显比平时慢了不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车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盯着工件看了半天,脸色发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考官问一见他那脸色,赶紧上前询问:“怎么了?”
远处看着的赵大宝也是心里一惊,本想来个开门红,这怎么有点开局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