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彻底笼罩关中平原时，来自遥远南方的、第一批经过特殊渠道辗转送回的情报，终于抵达咸阳，被呈递到嬴政的案头。
这些情报并非以正式的军报形式，而是混杂在商队货物、私人信件乃至不起眼的土产包裹中，经过黑冰台外围据点层层筛选、解码，最终誊抄在轻薄坚韧的的“安秦纸”上，汇集成册。
嬴政在暖阁中，就着明亮的宫灯，仔细翻阅。
看着看着，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情报的内容，与他预想的颇为不同。没有多少关于楚国军队驻防、将领调动、城防虚实的硬性信息，反而充斥着大量琐碎、细致，甚至有些“鸡毛蒜皮”的细节：
“郢都西市，粟米价较上月涨三成，盐价平稳，然有私盐贩暗中活跃，价廉而质次。”
“洞庭君封地，今岁渔获颇丰，然税吏征缴加倍，渔户怨声载道，多有藏匿。”
“江东会稽郡，去岁水患后，官府赈济不力，今冬饥民结伙为盗，劫掠乡里富户，当地县尉弹压不力。”
“云梦泽边缘村落，瘴气重，村民多患‘水蛊’之疾（血吸虫病），腹大如鼓，十户九病，官府不闻不问。”
“楚王宫近日采买增多，似为冬至大祭准备，然有内侍私下抱怨，用度不及往年三成……”
“项氏封地，青壮多被征调操练，田亩荒芜，老弱妇孺耕作艰难，有老农言‘不如去岁’……”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涉及物价、赋税、民生、疫病、地方治理、贵族动向、乃至宫廷用度，却唯独少见明确的军事部署。
嬴政放下手中的情报册，抬眼看向坐在对面软榻上、正就着一盏小炭炉烤栗子、剥得指尖微黑的燕丹。
“丹，”嬴政屈指敲了敲那本册子，语气带着疑惑与探究，“你这些‘豆兵’传回的消息……倒是详尽。然，多为市井庶民之琐事，于军情攻伐，助益似乎……有限？”
他顿了顿，看向燕丹：“此类探听市井、收买内线、传递消息之事，黑冰台经营多年，亦能为之，或许更为老练。何须你耗费如许心血，专门训练这万人‘豆兵’，潜入楚地？仅为此等消息？”
燕丹刚好剥出一颗完整的、金黄油亮的栗子肉，闻言，顺手就递到了嬴政嘴边。
嬴政下意识张嘴接了，温热的栗肉在口中化开甜香。
燕丹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起一块湿布巾擦了擦手，不慌不忙地将嬴政面前那本摊开的情报册拿过来，合上，然后——在嬴政略微愕然的目光中——开始慢条斯理地，将册子沿着中缝，一下一下，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巴掌大的“纸方块”。
“黑冰台自然能做，而且做得很好。”燕丹把玩着那个纸方块，声音平和，“但他们更像最精锐的斥候、最隐秘的刺客、最灵敏的耳目。”
“他们目标明确，行动迅捷，一击必中，或远遁千里。他们观察的，是山川险要，是兵甲粮草，是将领喜好，是朝堂动向。”
他将那个纸方块轻轻放在案上，推到嬴政面前：“而我的这些‘豆兵’，他们不是‘耳目’，至少现在不只是。他们是……‘种子’。你看他们传回来的这些，”他指了指那个纸方块，“关注点全在庶民的日常生活，在柴米油盐，在赋税徭役，在生老病死。因为他们在做的，不仅仅是‘看’和‘听’，更是‘融入’和‘感受’。”
“融入？感受？”嬴政咀嚼着这两个词。
“对。”燕丹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同于讲述战术时的光芒，“他们要成为楚地市井的一部分，成为那些抱怨米价太贵的商贩，成为那些担忧赋税的老农，成为那些痛恨贪官污吏的士人，成为那些因疫病失去亲人的庶民。”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理解楚地的人心，理解庶民的痛苦与希望，理解贵族与平民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顿了顿，看着嬴政：“收集这些情报，只是他们现在的任务。因为战争还没有真正开始。等战争爆发，大军压境，烽烟四起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没有说下去，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将那纸方块又往嬴政那边推了推：“到时候，你就知道他们真正的作用了。现在嘛，保密。”
嬴政看着他那副“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但就是不告诉你”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他伸手，却不是去拿那个纸方块，而是一把将坐在对面的燕丹拉了过来，手臂一收，便结结实实地将人圈进了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现在说。”嬴政的下巴抵在燕丹发顶，手臂箍着他的腰，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耍赖般的亲昵，“不然，寡人就不放手了。今日的奏疏，便都搬到这暖阁来批，你就这样陪着寡人批。”
燕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胁迫”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动，反而被抱得更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过脸，贴着嬴政温热的胸膛，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喂，秦王陛下，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威逼利诱啊？”燕丹闷声笑道。
“不算。”嬴政理直气壮，低头，在他耳边吹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笑意，“现在抱着你、问你话的，是嬴政，是你的阿政，不是秦王。”
“若是秦王，寡人便直接下诏，命安秦君燕丹，即刻将其所谓‘豆兵’之终极妙用，从实招来，不得有误。”
明明是带着撒娇耍赖意味的举动，却用这般一本正经、甚至带着点秦王威仪的口吻说出来，反差感让燕丹忍俊不禁，肩膀都笑得微微抖动。
他伸出手，回抱住嬴政，指尖在他后背轻轻划拉着。
“好啦好啦，别闹。”燕丹止住笑，声音还带着笑意，“真的，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你。因为这个计划……我自己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成功。”
“它更像是一次大胆的尝试，一种……新的可能。如果现在说了，万一失败了，岂不是让你空欢喜一场？就当是……留给未来的一个小小惊喜，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