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的第六军一万多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不但汉城那边没搞明白,就连明军那边,李如柏在退后整顿完毕后,得知倭寇向北而去。
他犯难了,因为他的这支偏师,是要随时支援开城那边的,主力大军还在开城对峙,入朝明军本就不多,所以他也不想自己麾下损失惨重。
所以倭寇向咸镜道而去,他也只是派出探子,之后探子的回报,说倭寇大军在镜城全军覆没了。
镜城大捷是这场战争中少有的亮点,但改变不了朝鲜整体凄惨的局面。
审计局的探子走遍朝鲜八道,带回来的情报触目惊心。
江原道,原本是朝鲜的粮仓,现在田地荒芜,村庄空无一人。
日军过处,烧杀抢掠,十室九空。
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要么逃进山里当义军,要么被日军抓去当苦力。
京畿道,作为朝鲜的中心,也是倭寇主力大军盘踞的地方,更是被霍霍的不成样子。
沿海各地朝鲜渔民被强迫为日军打鱼,打不到鱼就要挨打,甚至被杀。
海面上经常漂浮着尸体,都是反抗的渔民。
黄海道,成了两军拉锯的主战场。
村庄反复易手,百姓今天被日军抢,明天被明军征,后天又被朝鲜官府摊派。许多人家破人亡,只能四处流浪。
最惨的是庆尚道和全罗道,这里是日军登陆和补给的大本营。
日军为了筑城、修路、运粮,强征了数十万民夫。
这些民夫在刺刀下劳作,吃不饱,穿不暖,生病了就被扔到野外等死。
沿途到处是倒毙的尸体,野狗和乌鸦成群。
“据估算,战前朝鲜人口约八百万。”审计局的报告中写道,“开战两年,直接死于战乱的约一百万,死于饥荒、瘟疫的约一百五十万,被日军掳去日本的约二十万,逃亡失踪的约五十万...总计损失超过三百二十万,约占全国人口的四成。”
吴桥看到这个数字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四成人口,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每十个朝鲜人,就有四个已经死了或不知所踪。
意味着无数家庭破碎,无数村庄消失,整个国家元气大伤。
“我们的移民计划,拉走了多少?”他问陈玄。
“从去年到现在,通过海参崴、济州岛、对马岛等渠道,共拉走朝鲜移民约三十万人。”陈玄答道,“其中青壮十万,妇孺二十万。这些人都安置在大员、苍梧等地。”
三十万,听起来很多,但和朝鲜的总损失比起来,只是零头。
但就是这三十万,也是吴桥费尽心思才弄到的。
战争初期,吴桥就派人潜入朝鲜,以“招工”、“垦荒”的名义招募流民。
最初很难,朝鲜百姓故土难离,不愿意出海。
但随着战争越来越残酷,活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愿意走的人也越来越多。
海参崴是主要通道。
雷豹和赵铁柱在咸镜道北部设立了多个收容点,朝鲜百姓只要逃到那里,就有饭吃,有衣穿,然后被送上船,运往大员。
济州岛是另一条通道。
泰兴商行和在登莱水师陈璘的默认下,船队以贸易为名,往来于济州和朝鲜南部沿海,暗中接运难民。
还有对马岛,在大军的实控下,从那里源源不断的接运朝鲜难民。
所有这些,都是在明朝、朝鲜、日本三方眼皮底下偷偷进行的。
明朝忙着打仗和国内救灾,顾不上;朝鲜官府自顾不暇,管不了;日本水师已经没了,海上的事,他们只能干瞪眼。
三十万朝鲜移民,成了吴桥开发海外的重要力量。
他们在苍梧开荒,在大员做工,在船上当水手...虽然背井离乡,但至少活下来了,而且有了新的生活。
“继续拉。”吴桥最后说,“能拉多少拉多少。朝鲜这场仗打完,至少还要乱几年,正是我们收拢人口的好时机。”
“是。”
炭火烧得正旺,但吴桥的心却有些发凉。
“五十万...”吴桥的手指划过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我们从山东河南两地,已经拉走了五十万人?”
孙孟霖站在桌前,神色凝重地点头:“公子,这是登莱、青州、济南各收容点汇总的数据。从七月到现在,五个月时间,五十二万七千八百四十三人。其中山东三十一万,河南二十一万人。这还只是已经运到大员和苍梧的人数,不算还在路上和收容点的。”
吴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场滔天洪水的景象。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但能想象——浊浪排空,房屋倒塌,田地被淹,无数百姓在洪水中挣扎求生。
“死了多少?”他问。
孙孟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各地报上来的数字...不完全,但保守估计,直接死于洪水的不下十万。洪水过后,疫病、饥荒...又死了几万。总数恐怕在十五万以上。”
“十五万...”吴桥喃喃道,“十五万条人命啊。”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窗外飘着细雨,是大员少见的阴冷天气,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哀悼。
“朝廷那边呢?”吴桥睁开眼,“朝廷的救灾怎么样了?”
孙孟霖苦笑:“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灾银,三十万石粮食。听起来不少,但分到两省几十个州县,杯水车薪。而且...层层盘剥,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继续说:“更麻烦的是,这场决堤不完全是天灾。这是人祸。”
吴桥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大明朝到了这个时期,贪腐已成痼疾。只是没想到,那些贪官污吏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拿几十万百姓的性命换银子。
“那些官员现在如何?”
“焦头烂额。”孙孟霖道,“山东巡抚赵志皋还算得力,全力救灾,但也压不住底下那些贪官。河南那边更乱,巡抚沈季文已经三次上疏请罪,但朝廷还没批复。下面那些知府知县...很多已经预料到自己灾后的下场了。”
吴桥明白了。
这些官员知道堤坝贪腐的事迟早会暴露,到时候轻则革职,重则问斩。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善后,争取将功赎罪。
“所以他们就往我们这里塞人?”他问。
“正是。”孙孟霖点头,“各地官员为了不让流民生乱,为了灾后朝廷能念其一点功劳,都默认甚至鼓励我们收拢灾民。很多州县根本不统计具体灾民人数,但凡有流民,就往泰兴商行的收容点送。有的还派兵帮忙维持秩序,护送流民。”
他翻开一份报告:“最夸张的是曹州知府,直接把城外的灾民营交给我们管理,官府只派几个衙役装装样子。他说:‘反正本官这项乌纱是保不住了,能救一个是一个,也算积点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