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白色的切诺基在国道上不紧不慢地跑着,路两边的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树枝,光秃秃地戳在那儿。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点太阳光。
西北风嗖嗖地刮着,隔着车窗都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吹到人身上暖乎乎的,与车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车里的四个人,除了开车的李闯,一个个都昏昏欲睡。
坐在副驾的疯子,竟打起了鼾声。
看样子昨天晚上这是累坏了,也不知道种子种下去没有,要是没种下去,估计这种挨累的日子,还得持续一阵子。
没办法,谁叫蒋燕就想生个儿子呢。
陈旭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腰上的bb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摘下来一看,是杜天乐打来的,留言只有四个字:事办妥了。
陈旭东微微一笑,摸出大哥大,给杜天乐打了过去:“喂,乐哥,我旭东,恭喜呗!”
“旭东,你真神了!”杜天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听着有点疲惫,但情绪很亢奋,“一直忙到今天早上,这会儿刚腾出空来。”
“乐哥,怎么样?”陈旭东坐直了身子,“令旭东那边赔了多少?”
“100万!”
“多少?”这个数字,就连陈旭东都感觉不可思议。
陈旭东愣了一下,紧接着笑了起来。
钱贵听见他笑,也把头凑过来,陈旭东干脆把大哥大侧了侧,让钱贵也听得见。
“乐哥,你可真够黑的啊。100万?买你那个店都有富余!”
“黑什么黑,那个破店一年到头赔钱,我大嫂又不让拆、不让改的,正好借这个机会,有人出钱替我装修,我还不往高了要?”
杜天乐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令旭东砸完店,还他妈跑我面前装大瓣蒜,我不让他出点血,他真以为春城是他开的呢。”
陈旭东笑了笑没接话。
杜天乐这人有意思,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胆子和胃口都不小。
100万,在九三年这会儿,可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够开两家像样的夜总会了。
“钱到位了?”陈旭东问。
“到位了,后半夜令旭东亲自带人送来的,都是现金。”杜天乐言语间带着笑意,“我收下了,然后去分局撤了案。他那几个顶缸的兄弟,这会儿估计也都放出来了。”
陈旭东“嗯”了一声:“那行,这事就算完了。你安心准备装修卡拉oK的事,回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杜天乐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换了一个人:“旭东,我问你个事儿。”
陈旭东听出他语气不对,也跟着收敛起笑意:“你说。”
“旭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害死的我大哥?”
此话一出,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就连熟睡的疯子,都好像听见了一样,也不打呼噜了。
杜天乐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陈旭东面色一怔,反问道:“乐哥,你觉得可能吗?我要是知道,我还能不和你说?你怎么会问起这个?是谁和你说啥了?”
“昨天晚上,令旭东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杜天乐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他问我,想不想知道我大哥于庆奎是怎么死的。”
于庆奎怎么死的,杜天乐当然知道,被人用五连发打死的。
不光他知道,全春城的社会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很明显,令旭东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真正说的是,于庆奎是死在谁的手里。
而于庆奎死在谁手里?却是个不小的谜!
就是现在,时不时还有人提起这个事。
于庆奎的仇家太多了,尤其是吞了郝爱国的地盘和生意后,更是没少得罪人。
照常理来说,如果是春城道上人干的,弄死于庆奎后,肯定会对他的地盘和生意下手。
但,出人意料的是,于庆奎死后全然没有后续动作,杜天乐顺利接班,地盘、生意都没有人来抢。
就好像找杀手的这个人,就是单纯为了报仇一样。
可陈旭东却知道,这事就是郝爱国干的。
而郝爱国之所以没有抢地盘、抢生意,甚至很少回春城,也都是因为陈家父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知道。”杜天乐干笑了一声,“我就是随口一问。令旭东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100万,咱哥俩一人一半儿,你啥时候有空,过来取一下。”
陈旭东哈哈一笑,“乐哥,你自己留着花吧!你装卡拉oK不正用钱呢吗?”
杜天乐也没再推辞,“那行,卡拉oK装好了之后,算你一股。”
没等陈旭东开口拒绝,杜天乐就把电话挂了。
陈旭东把大哥大搁在膝盖上,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没说话。
钱贵坐在旁边,把刚才的通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眯着眼睛,等了几秒才开口:“旭东,杜天乐这事你怎么看?”
“不好说。”陈旭东摇了摇头,“他心里肯定有事,但我不知道令旭东到底跟他说了多少。如果就是那么一句话,倒还好办。”
钱贵想了想,说:“于庆奎死了一年多了,他一直没放下,这也在情理之中。”
一直在前面安静开车的李闯,忽然插了一嘴:“这还用寻思?肯定是有人跟他说啥了呗。他要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不会那么问。”
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扭过头说:“说起来,杜天乐还得弄死于庆奎那个人,要不然,他哪能像现在这么风光。”
“疯子,以后这种话少说。”钱贵一脸严肃地说道。
疯子点了点头,把头转了过去。
“旭东,我有个事儿一直没想明白。”钱贵故意岔开话题。
陈旭东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车窗外光秃秃的树干,嗯了一声,“贵哥,你说。”
“唐晋那位公子哥,头几天,还满世界嚷嚷要打折你的腿。”
“结果咱们给他往工地吊车上一挂,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你让他干啥就干啥。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钱贵龇着大黄牙,玩笑似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