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莱尔特车站
鼻梁上架着那副哑光黑的过滤镜,塞缪尔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站大厅中来往行人的面孔。
“好了,顺利抵达。”
卡利姆将简单的行李甩上肩,在嘈杂的人声中侧过头,提高了嗓门问:“塞缪尔!你往伊斯坦布尔的火车,什么时候开?”
塞缪尔正抬头辨认着指示牌上花体德文的方向,闻言微微蹙眉,“明天下午。”他回答,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有些平淡。
“现在的欧洲,一张能舒舒服服坐着去伊斯坦布尔的票,可不好买。”
“明天下午?”卡利姆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用力一拍塞缪尔的肩膀,“太好了!这简直是上帝——或者随便哪个管时间的神送来的假期!”
塞缪尔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又打什么主意?
卡利姆权当没看见,他凑近了些,脸上绽开一个属于“好兄弟”的笑容:
“你看,从乌斯怀亚那鬼地方出来,一路漂洋过海,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到了柏林——柏林!艺术、音乐、还有……嗯,你知道的……”
他挤了挤眼睛,“我们难道就这么在旅馆房间里发霉,等到明天下午?”
他张开手臂,像是要把车站外那个正在坠入霓虹的都市夜色都拥抱进来:
“既然有整整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让我尽尽地主之谊——虽然这儿也不是我的地盘,带你逛逛?”
塞缪尔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过滤镜的镜腿。
“你请客?”
卡利姆大笑起来,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当然!庆祝咱们顺利度过暴雨,重新做人!走,让我们看看柏林的夜晚,能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什么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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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逛着逛着给我带学校了?”
塞缪尔无语地看着旁边的卡利姆,明确传递出“这就是你说的‘柏林之夜’?”的质疑。
他们正坐在一间大型阶梯教室的后排,这是属于柏林洪堡大学的教室,身下是硬木长椅,空气中弥漫着年轻人特有的躁动气息。
卡利姆权当没看见那眼神,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别这副表情嘛,塞缪尔。学校才是城市的灵魂,艺术、思想、还有……未来的大人物,都在这儿打转呢。”
他朝前方努了努嘴,“听说这所学校的戏剧社团今晚有内部排练,水准不错,咱们来得巧,正好瞧瞧。”
阶梯教室前方,讲台和前排座椅被临时改造成了简易的舞台和后台区域。
几名学生正穿着不甚齐整的戏剧服装——有皱巴巴的宫廷衬衫、羽毛歪斜的帽子、用别针勉强固定的披风……
他们正在整理道具和桌椅,不时传来压低的笑闹和几句带着舞台腔的台词试读。
塞缪尔没接卡利姆的鬼话,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那群忙碌的年轻身影,又掠过教室几个不起眼的入口。
卡利姆挑的这个地方,绝不会只是为了瞧瞧戏剧排练。联想到他之前在乌斯怀亚提到的“柏林有个有意思的家伙,”塞缪尔心里已然明了。
眼前这出排练,恐怕就是会面的幌子,或者,至少是背景。
那么卡利姆在等谁?是台上某个演员,还是台下某个同样在观摩的人?
他不再多问,向后靠进椅背,找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等待演出开始的普通观众。
卡利姆似乎对他的沉默颇为满意,自己也调整了一下坐姿,视线在舞台上那几位忙碌的学生间游移,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期待。
前方的准备工作仍在继续。
布景是简陋的硬纸板,画着歪斜的门窗线条,象征着一间小房间。
几名穿着夸张、模仿着上世纪官吏服饰的学生在台上走动,调试着站位,念着台词,但更多时候是嬉笑和打断。
片刻后,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高个子男生拍了拍手,宣布着什么,嘈杂声渐渐平息,那几盏灯似乎也正式了起来。
排练开始了。
塞缪尔对台上在演什么并不关心。他对戏剧了解有限,只能勉强从那夸张的做派和虚张声势的台词中,辨认出这大概是一出喜剧,但这不重要。
他始终在观察着每一个上台的演员,审视他们的姿态、语气、以及与台下,尤其是卡利姆之间可能存在的任何联系。
那个胖胖的学生,演技浮夸;那个瘦高个的,努力在模仿一种纨绔;几个仆役打扮的,则更像背景板。
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水准普通的大学社团排练。
卡利姆也一直老老实实地坐着,偶尔对台上某个笨拙的失误或夸张的表演发出低低的嗤笑,但没有任何主动接触他人的举动。
排练正进行到一处高潮——至少演员们是这么认为的。一位学生演员正用尽全身力气,以高昂的腔调朗诵着台词,手臂挥舞,试图表现愤怒。
卡利姆则是低低地笑出了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塞缪尔。
“嘿,看那个,够卖力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看乐子的兴致,“有没有觉得,有点意思?”
塞缪尔目光平静地落在舞台上,那些夸张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在他眼中更像是一群陌生的符号。
他微微侧过头平淡地抛出一句:
“没感觉。”
卡利姆一噎,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么干脆又无趣的回答,撇了撇嘴:
“得了,老兄。从乌斯怀亚的石头房子里出来,又漂了那么久,好容易到了柏林,看看年轻人的活力和……嗯,不那么完美的艺术。”
“就当放松心情嘛,别总绷着个脸,跟全世界都欠你钱似的。”
塞缪尔沉默了两秒,目光重新投向台上,然后带上一丝淡淡的无奈开口道:
“卡利姆。”
“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坐在这里‘没感觉’,纯粹是因为,我根本听不懂德语?”
“……”
空气安静了两秒。
卡利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在消化这个过于简单的理由。他似乎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最终化为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闷哼,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咳……”清了清嗓子,他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
“怪我,怪我,是我疏忽了,我忘了你这家伙是个……语言上的实用主义者,只看用得着的。”
重新看向舞台,他这次换上了讲解员的语气:
“这出戏叫《钦差大臣》,俄国人写的讽刺喜剧,挺有名。”
“大概讲的就是,一个小城的市长和他手下那帮蠢货官僚,听说首都派了个钦差大臣要来,吓得屁滚尿流。”
他指了指台上那个穿着最华丽、肚子挺得最高的“市长”:“看,这位就是市长,现在正琢磨怎么用贿赂和拍马屁把钦差糊弄过去。”
他又示意那个穿着不合身旧外套、在台上趾高气扬走来走去的年轻人:“结果呢,他们阴差阳错,把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路过此地的二流子,当成了那位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
塞缪尔顺着他的讲解,重新审视台上的表演。虽然语言不通,但有了剧情骨架,那些夸张的姿态和互动忽然有了明确的指向性。
“现在,”卡利姆继续实时解说,带着看乐子的笑意。
“这位假钦差正在享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收钱、收礼、吹牛,把这群蠢货耍得团团转。而市长呢,还做着把女儿嫁给他、从此攀上高枝的美梦……”
接下来的时间,卡利姆尽职地扮演着同声传译兼剧评人的角色,塞缪尔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则依旧习惯性地扫过舞台上的每一张面孔。
随着剧情推进,假钦差的谎言越吹越大,官僚们的丑态愈发出格,整个故事像吹到极限的气球,即将炸裂。
塞缪尔听懂了这出闹剧的核心——一场基于误会的、全员堕落的狂欢。
就在一场尤其混乱的、众人向“钦差”争相献媚的戏码结束时,塞缪尔忽然侧头:
“台上这些人里……真有你的目标?”
他问得直接。既然卡利姆带他来这里看戏,那么他的目标总该在戏中。
而自己观察了这么久,台上这些学生的表演虽然卖力,但气质、演技乃至年龄,似乎都不太符合那种分量。
卡利姆闻言,眉毛高高挑起,脸上露出了“你开什么玩笑”的夸张表情。
“怎么会这么想呢,塞缪尔?舞台上的这些生瓜蛋子,热情是够的,但也就只剩热情了,嫩的很。”
塞缪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卡利姆笑了笑,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轻松地说:“看戏,看戏。有时候,看戏本身就是目的。”
塞缪尔没再追问,卡利姆的回答并未打消他的疑虑,但他也无意深究了。他只是个旁观者,而旁观者有时不需要知道所有答案。
……
戏剧在最高潮的混乱中戛然而止——真的钦差大臣即将到来的消息传来,所有官员僵化成滑稽的群像。
幕布(尽管只是象征性地拉了一下)落下,教室里响起了学生们参差不齐的掌声和讨论。
“行了,热闹看完了。”卡利姆伸了个懒腰,从硬木座椅上站起来,“走吧,塞缪尔,带你去尝尝地道的柏林啤酒——这个我保证你能品出味道。”
塞缪尔也站起身,最后瞥了一眼逐渐空荡的舞台和教室。
今晚,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语言不通的戏剧观摩,又或许,那个“有意思的家伙”,根本还没有出现。
但无论如何,明天下午,他将登上开往伊斯坦布尔的火车,今夜这略显平淡的戏剧,很快就会被他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