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东挂了江辰的电话后,站在总装车间门口,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月产一百颗,峰值两百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又抬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颗银光闪闪的赫利俄斯-01样星,忽然觉得这两个数字像两块铁锭,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江辰已经把话说死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要做的不是讨价还价,而是把这个通知转化成三家代工厂能够执行的行动计划。
方振东转身走回临时办公室,关上门,拿起座机,先拨了比亚迪林总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直接把江辰的要求原原本本地转达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林总苦笑道:
“方总,月产一百颗?你知道我们现在一条总装线磨合完了的产能是多少吗?八颗。而且这还是理想状态下,不算物料延迟、设备故障和人员培训的时间损耗。你让我从八跳到一百,这不是提速,是换发动机。”
方振东深吸了一口气:
“林总,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这是江总亲自定的节奏,不是我能改的。产线改造的方案你们之前做过一轮,现在是时候把方案里的数字乘以十了。”
“乘以十?”
林总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方总,你知道一条宇航级总装线的投资规模是多少吗?
设备采购周期是多少吗?熟练工人的培养周期是多少吗?
我可以加班加点,我可以三班倒,但有些东西不是靠堆人力就能解决的。你得给我时间和钱。”
“时间我给不了你,这是江总的原话。但钱可以谈。”
方振东翻开桌上的笔记本,“你今晚之前列一份增量投资的清单出来,设备、厂房、人员培训,每一项都要有明确的金额和时间节点。我明天一早报给江总审批。”
林总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我今晚让人加班做出来。但我提前跟你说,就算钱到位了,从八到一百,至少需要九到十二个月。前面半年能冲到月产四十颗,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好承诺。”
方振东没有反驳,只是记下了这个数字:
“好,月产四十颗作为第一阶段目标。你把时间表排清楚,我报给江总。”
挂断比亚迪的电话后,他又拨通了立讯精密吴总的电话。
吴总的反应比林总更加谨慎。
他没有立刻叫苦,而是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
“方总,月产一百颗的射频模组,对应的整星产量是多少?
我们这边是按整机交付还是按组件交付?良率标准是按宇航级走还是可以适当放宽到工业级?”
方振东一一作答:
“按整星一百颗每月倒推,射频模组的需求量大概在四百到六百套每月。
每颗星至少四到六套射频单元,具体看配置。
交付方式是组件级交付,你们做好模组和射频前端,送到比亚迪总装。
良率标准不能放宽,宇航级就是宇航级,这是江总亲自划的红线。”
吴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方振东心头一紧的话:
“方总,如果良率不能放宽,那月产六百套宇航级射频模组,我需要新建一条专门的宇航级产线。
现有的消费电子产线再怎么改造,洁净度和可靠性标准都达不到这个量级的要求。
新建产线的投资,至少在五亿到十亿,建设周期六到八个月。”
方振东咬了咬牙:
“投资金额我记下了。你今晚把投资估算和建设时间表发给我,我明天一并报给江总。”
“好。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吴总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硬度,“新建产线的投资,立讯精密可以出一部分,但不能全部由我们承担。这个项目的最终受益方是银河航空,产线投资的摊销方式需要在合作协议里明确写清楚。”
“这个条件合理。我会在合作协议草案中加入相应的条款。”
挂断吴总的电话后,方振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还剩下富士康。
他拿起手机,找到了富士康航天事业部负责人方国伟的号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方国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生产线运转的低频轰鸣:
“方总,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有什么急事?”
方振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方总,江总刚定了新的代工节奏。赫利俄斯项目的卫星代工产能,要从当前规划提升到月产一百颗、峰值两百颗。
富士康这边的总装工装、星体结构件和热控外壳的交付节拍,需要同步跟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方国伟用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语气反问了一句:
“月产一百颗?方总,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这是江总亲自定的。”
方国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
“方总,我们富士康的协议都还没最终签呢!现在你跟我说月产一百颗?
我这边连第一条总装线的布局图都还没最终定稿,你就让我按月产一百颗的节拍来倒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方振东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抵触情绪,但他没有退缩:
“方总,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赫利俄斯的节奏不是由我们决定的,是由频轨窗口决定的。
协议的事,我可以推动加快流程。
产线的事,我需要你这边给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爬坡计划。哪怕是分阶段实现,也要有一条清晰的路径。”
方国伟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带着几分无奈的话:
“方总,我跟你实话实说吧。
富士康做消费电子代工是全球第一,但航天制造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我们从零开始建一条宇航级总装线,从设备采购到人员培训到工艺认证,没有十二个月到十八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达到稳定量产的状态。
你现在让我按一百颗每月来规划,我只能告诉你,前六个月的产能,不会超过二十颗每月。”
方振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二十颗每月作为第一阶段目标,可以接受。但你需要在方案中写明,从二十到一百的爬坡路径是什么,每个阶段需要什么样的资源支持。我明天报给江总。”
“……好。我今晚让人做。”
挂断电话后,方振东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家代工厂,三种不同的困难和诉求。
比亚迪的问题是产能爬坡的速度和投资规模。
立讯精密的问题是宇航级产线的建设周期和投资分摊。
富士康的问题是协议未签、基础薄弱、起步阶段产能有限。
他把三家的情况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坐直身体,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汇总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