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老者。
他从裂隙中迈出时，动作极轻，如同踏过一道门坎，而非跨越了一片被撕裂的空间。
他的身形挺拔，一袭白色的长袍垂落至脚面。
他的面容算不上苍老，不过眼角与额间的皱纹已经浮现。
他的头发是灰白的，束得整整齐齐，露出棱角分明的五官。
哪怕脸上已有岁月的痕迹，但也可清楚看出其年轻时英俊的容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锐利的眼睛。
瞳孔的颜色近似一种极淡的银灰，仿佛被反复淬炼过的金属。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疯狂震颤的剑道道韵，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震颤得更加猛烈了。
他的出现让整片空间的剑意都发生了变化。
那些曾经只是安静矗立在剑场中的巨剑，除了最大的那七柄外，在这一刻，仿佛齐齐往下沉了一沉。
那道银灰色的目光在剑场中缓缓扫过，从那些巨剑到盘膝而坐的萧云，最后落在了江灵君身上。
江灵君依旧倚靠在椅背上，与那老者对视着。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对方，也不说话。
老者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目光在江灵君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张茶桌上。
他看了一眼茶壶，又看了一眼江灵君面前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茶杯，然后重新抬起目光，看向江灵君。
江灵君不为所动。
老者眉头微微一挑。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只是一眨眼，他便已经站在了江灵君身侧。
抬手，落下。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江灵君的头顶。
声音清脆，在凝滞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江灵君整个人被拍得往前一倾，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被拍的地方，龇牙咧嘴站起身来，连连跳脚。
老者的动作没有停顿，在拍完那一掌之后，他已经自然地绕过江灵君，在那张原本江灵君坐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姿态从容，优哉游哉。
江灵君捂着头站直了身子，咧着嘴揉了揉被拍的位置，嘴里嘟囔了几句，声音含混不清，听不出具体在说什么。
老者没有理会他，只是看了一眼面前的茶具，又抬眼看了看江灵君。
江灵君依旧站在原地，捂着头，没有动。
老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再次抬起手，作势要打。
江灵君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连忙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不情不愿的开始沏茶。
他的动作倒是麻利得很，注水、温杯、洗茶，一气呵成。
老者见他终于动了手，这才缓缓收回举在半空中的手掌，满意地“嗯“了一声。
他端起江灵君推过来的那杯茶，低头看了一眼汤色，然后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随后，他的目光从江灵君身上移开了。
他端着那杯茶，视线越过茶桌边缘，落在了远处那道盘膝悬坐于半空中的白色身影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江灵君站在一旁，也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远处的萧云，偶尔瞥一下身边的人，又迅速收回去。
周围原本凝滞的空间恢复了流动，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
就在江灵君再一次开始沏茶的时候，那七柄巨剑忽然动了。
一阵低沉的嗡鸣同时从七柄剑身上传出，在空旷的剑场中交汇重叠，低沉而绵长。
紧接着，它们开始震颤。
那震颤最初是轻微的，剑身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但那波纹在几个呼吸之间便骤然加剧，从剑身向剑柄蔓延，连带着脚下的大地也开始随之颤动，天上的云层都被震散。
整片残鸣剑场都在摇晃。
那些巨剑之间的空隙中，细碎的石子从地面弹起，又落下，又在下一轮震颤中重新弹起。
底下的剑林也受到了波及，大小不一的剑身同时发出细微的嗡鸣，与那七柄巨剑的震颤交织成一片。
那老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目光，银灰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七柄正在剧烈震颤的巨剑。
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平静被打破，转为了难以置信。
江灵君已经瞪大了眼。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直勾勾地望着那片正在震颤的区域。
然后，萧云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中先是掠过一丝茫然，如同刚刚梦醒。
但那层茫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迅速消退，恢复了清明。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江灵君身上。
对方正站在茶桌旁，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萧云注意到，江灵君身边的椅子明明是空着的，后者却选择站在一旁。
他本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知世郎颤颤巍巍的声音却传到耳中：“萧云……有个，有个很可怕的老头正盯着我们……”
萧云表面不动声色，心中问道：“我怎么没看到？”
“就坐在那茶桌前，江灵君站在他的旁边。”
“那老头的气息实在恐怖，跟你当初在那裂隙底部看到的那位差不多，你看不见就算了，先干正事吧……”
萧云闻言，心中一跳，但也只能暂时压下此事，将注意力转向了那些巨剑。
他能感受到它们的变化。
那些曾经如同一潭死水般沉默的剑，此刻正在疯狂震颤，每一次嗡鸣都携带着一种强烈的渴望，如同数条被压在水底的游龙正在拼命向上翻涌。
萧云悬坐在半空中，感受着那七道从巨剑深处传来的渴望。
他甚至没有发出召唤，那七柄剑却仿佛已经等不及了。
它们疯狂翻涌，剑身每一次嗡鸣都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萧云想，看来在那片空间中，七阳被湮灭，对自己而言，并不是坏事。
他的目光从一柄剑移到另一柄剑，从那道银灰色的剑身到那道泛着暖金色的轮廓，再到那柄边缘流转着暗绿光泽的古剑。
每一柄都在向他倾泻着自己的邀请，如同七条被拉满了弦的弓，只等他松手便会同时射出。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的心神猛然扩散开来，同时向着七柄巨剑的方向笼罩而去。
同一瞬间，萧云对七柄巨剑同时发出了召唤。
那七柄巨剑在召唤落下的那一刻，同时震颤到了极致。
然后，七道共鸣同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