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的水是浑浊的。
裹挟着上游暴雨冲刷下来的泥沙,还有这段时间以来数不清的尸体与血污,奔腾向北。
河畔的一处回水湾,如今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坟场。
三面环山,一面背水。
绝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伤口溃烂的气味混合着黑死病特有的腐臭。
霍燎原靠在一辆已经报废的“赤兔”摩托车旁,那辆曾伴随他横穿撒哈拉、踏碎罗马城门的钢铁坐骑,此刻只剩下一堆扭曲的废铁,油箱瘪了进去,像是一只被人踩扁的铁皮罐头。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哀鸣。
视线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莱茵河仿佛变成了一条巨大的、流动的血带,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高烧。
那种像是要把脑浆都煮沸的高烧,正在一点点吞噬着这位大明冠军侯最后的生命力。
但他不能躺下。
一旦躺下,这支队伍的那口气,就散了。
“水……”
霍燎原沙哑地挤出一个字。
一名亲卫递过来一个变形的军用水壶,里面装着半壶浑浊的河水。
霍燎原没有喝。
他拧开盖子,将那冰冷的河水一股脑地浇在了自己的头上。
“哗啦!”
冷水顺着发烫的额头流进脖颈,刺骨的凉意让他浑浊的眼神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甩了甩头,水珠飞溅。
“哪怕是死,也得把眼睛睁开了死。”
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
空的。
最后一颗子弹,在三个小时前打进了一个试图偷袭的瑞士雇佣兵的眉心。
“将军。”
负责警戒的团长走了过来,他的左臂齐根而断,只是草草裹了一层发黑的纱布,此时正渗着黑血。
“那个所谓的‘神圣同盟’联军,派人来了。”
团长指了指前方。
一名穿着华丽丝绸长袍的信使,正举着一面白旗,战战兢兢地走向这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阵地。
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泞,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残肢断臂。
那是刚才那一轮炮击留下的杰作。
信使在距离霍燎原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的“东方魔鬼”。
年轻得过分,也狼狈得过分。
一身戎装早已变成了乞丐装,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痂,唯独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像是一头濒死却依然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孤狼。
“尊……尊敬的霍将军。”
信使咽了一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体面一些,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
“我是阿尔瓦公爵大人的特使。”
“公爵大人敬佩您的英勇。他说,像您这样的骑士,不应该像老鼠一样死在这个肮脏的河湾里。”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火漆印章的信笺,双手呈上。
“只要您下令投降,公爵大人以家族的名义起誓,将给予您和您的部下最体面的贵族待遇。”
“医生、食物、热水,还有……回家的船。”
听到“回家”两个字,周围那些原本麻木地擦拭着刺刀的龙骑兵们,动作停滞了一瞬。
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看向了霍燎原。
不是怕死。
是太累了。
是从北非到欧洲,这一路万里的征杀,早已榨干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霍燎原没有接那封信。
他只是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信使,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柄木剑的剑柄。
“贵族待遇?”
霍燎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死寂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我的兄弟们得了瘟疫,你们给治?”
信使大喜过望,连忙点头:“治!当然治!罗马最好的医生都在联军大营里!”
“我的车没油了,你们给加?”
“加!无论多少燃油,我们都提供!”
“我想把莱茵河的水抽干了洗个脚,你们给抽?”
信使愣住了。
他看着霍燎原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终于明白,自己被耍了。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回去告诉那个阿尔瓦。”
霍燎原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狰狞。
“大明军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至于这封信……”
霍燎原一把抓过那封精美的信笺,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团成一团。
他转过身,走到那门仅剩的、炮管已经因为过热而发蓝的75毫米野战炮前。
“装填!”
炮手愣了一下:“将军,没炮弹了……”
“谁说没有?”
霍燎原举起手里那团纸,狠狠地塞进了炮膛。
“这就是炮弹。”
“再加上这个!”
他从脖子上扯下一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玉佩——那是离开京师前,皇上私下赐给他的护身符。
一并塞了进去。
“给老子射回去!”
“轰!”
仅存的一点发射药被点燃。
虽然没有弹头,但巨大的气浪还是将那团纸和玉佩轰出了炮口,像是吐了一口浓痰,飞向了对面的联军阵地。
这是一种羞辱。
比杀人更直接的羞辱。
信使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己方阵营。
片刻的死寂后。
对面的联军阵地上,号角声响起了。
不是进攻的号角。
而是低沉、肃穆的祈祷声。
数十名身穿黑袍的神父,手持十字架,缓缓走出了队列。
他们站在两军阵前,开始吟诵经文。
那是《安魂曲》。
他们在为这支即将死去的东方军队做最后的祷告。
这在残酷的欧洲战场上极为罕见。
因为这群东方人,用他们的疯狂和顽强,赢得了敌人最大的尊重——或者说,恐惧。
霍燎原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假惺惺。”
他费力地转过身,让亲卫把自己扶起来。
双腿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绳子。”
他指了指那辆废弃战车的底座。
几名亲卫红着眼眶,找来几根粗麻绳,将霍燎原死死地绑在了战车前方的保险杠上。
像是一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神像。
只是这尊神,手里拿着的不是圣经,而是一把木剑。
“兄弟们。”
霍燎原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
五千人出征,如今站在这里的,不到八百。
剩下的,都躺在身后的泥坑里,成了这异国他乡的孤魂。
他们的军装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瘦骨嶙峋的身体。
他们的脸上长满了脓疮,那是黑死病的吻痕。
他们手里的枪早已没了子弹,取而代之的是卷了刃的工兵铲、磨尖的撬棍,甚至是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
一群乞丐。
一群即将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乞丐。
“怕吗?”
霍燎原问。
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人回答。
只是那一双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开始燃起两簇小小的火苗。
那火苗越烧越旺,最后连成了一片燎原的烈火。
“不怕!”
一名只有十几岁的小兵,举起了手里半截断掉的刺刀,嘶吼出声。
“不怕!”
那名断臂的团长,用仅剩的右手举起了工兵铲。
“不怕!!!”
八百名死士齐声怒吼。
声音盖过了河水的咆哮,盖过了对面神父的诵经声,直冲云霄,震散了漫天的阴霾。
那种气势,让对面的三十万联军,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霍燎原笑了。
那张因为高烧而潮红的脸上,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狂傲。
这就是他的兵。
这就是大明的龙骑兵。
就算没了牙,就算没了爪子,依然是龙。
“好。”
霍燎原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吸干这天地间最后一点氧气。
他举起手中的木剑,剑尖直指前方那面绣着双头鹰的巨大战旗。
“那就冲!”
“吹号!”
“给老子吹冲锋号!”
“嘀——嘀嘀嘀——!!!”
嘹亮、凄厉、决绝。
那把已经有些变形的铜号,吹响了东方军队在这个大陆上最后的绝响。
没有退路。
没有希望。
只有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