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沈婉悠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林姐送来的材料。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三角形光斑。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她看完一份材料，在上面签了字，放到一边。然后拿起下一份，翻开。
这是一份关于村里闲置土地利用的初步方案。林姐之前跟她提过一嘴，说是想把村东头那片荒地利用起来，种点什么经济作物，既能增加村集体收入，又能美化环境。但具体的方案一直没有定下来。
沈婉悠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笔在一些地方做了标注，写了几条修改意见。她做事有个习惯——不喜欢一次性把所有问题都指出来，而是先挑重要的说，剩下的等对方消化了再慢慢补充。这样不容易让对方产生抵触情绪。
她写完最后一条意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揉了揉脖子，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漂浮在天际，像是被风撕碎的棉絮。她看着那些云朵，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在老房子那边看到的那根旧椽子。
那根木头，在房梁上待了多少年了？
它见证过多少个日出日落？
它听过多少次雨打瓦片的声音？
它又承载过多少代人的喜怒哀乐？
沈婉悠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和那根椽子有着某种相似之处。椽子支撑的是一座房子，而她支撑的，是一个村子。它们都需要足够的强度和韧性，才能在时间的流逝中屹立不倒。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材料。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她不着急。
一步一步来，总能做完的。
傍晚时分，沈婉悠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出村委会。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村子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晚霞的映衬下，像是一条条淡灰色的绸带，在风中轻轻飘荡。
她沿着村道慢慢走回家。
路过李婶家门口的时候，李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她，笑着招呼了一声：“婉悠，晚上来家里吃饭呗，我今天炖了排骨！”
“谢谢李婶，今天不去了，有点累，想早点回去陪念念。”沈婉悠笑着说。
“哎哟，念念那小家伙，今天下午还跑来我家院里摘花呢。”李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表姐在后头追都追不上，跑得可快了。”
沈婉悠也笑了：“她就是这样，皮得很。”
“小孩子皮一点好，聪明。”李婶摆摆手，“那你快回去吧，别让孩子等着。”
“好嘞，李婶您忙。”
沈婉悠继续往前走，拐过两个弯，就看到了自家院子的门。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院子里传来念念咯咯的笑声，还有周微的声音：“别跑别跑，洗完手再玩！”
沈婉悠推开门。
院子里，四岁的念念正蹲在水龙头旁边，两只小手伸在水流下面，搓得满手都是泡泡。周微站在她身后，弯着腰，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帮她挽袖子，嘴上念叨着：“你看看你，袖子又湿了，等下又要换衣服。”
念念抬起头，看到沈婉悠进门，眼睛一亮，甩着两只湿漉漉的手就跑过来了：“妈妈妈妈！”
沈婉悠赶紧蹲下来接住她，任由那双湿乎乎的小手糊在自己脸上。念念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来蹭去，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妈妈今天去哪里了？”念念闷声闷气地问。
“妈妈去上班了呀。”
“上班好玩吗？”
“不好玩，但很重要。”沈婉悠抱着她站起来，看向周微，“姐，辛苦你了。”
周微甩了甩手上的水，笑道：“辛苦什么，念念乖得很。倒是眠眠，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叫她吃饭都不出来。”
“我去看看。”沈婉悠把念念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堂屋的灯亮着，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碗番茄蛋汤，一碟腊肉炒蒜薹，简简单单的家常菜，冒着热气。沈婉悠看了一眼，心里暖了一下。
她走到眠眠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眠眠，吃饭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门打开了一条缝，眠眠探出半张脸来，十六岁的少女，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但眼神里还带着孩子气的倔强：“妈，我还有两道题没写完。”
“吃完饭再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眠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走了出来。她个子已经快超过沈婉悠了，瘦瘦高高的，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辫，走起路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念念坐在沈婉悠旁边，拿着勺子舀汤喝，喝得嘴边都是油光。眠眠坐在对面，端着碗，吃得不紧不慢，时不时夹一筷子菜，也不说话。
周微给念念擦了擦嘴，随口问道：“婉悠，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行，去看了老房子那边的进度，又去茶工厂转了一圈。”沈婉悠说，“茶工厂的设备快装完了，过两天就能试生产。”
“这么快？”周微有些惊讶，“我还以为至少要等到下个月呢。”
“工期赶得紧。”沈婉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不过也好，早点投产，早点见到效益。”
周微点了点头，又问：“那广场那边呢？”
“地砖铺完了，这两天在养护。等养护期过了，再把健身器材装上，基本上就完工了。”
“真好。”周微感叹了一句，“我来云岭村这几年，眼看着村里一点点变样，越来越像个样子了。”
沈婉悠笑了笑，没有接话。
念念吃完了饭，又开始不安分了，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院子里去追一只飞蛾。周微赶紧放下碗追出去：“念念！别跑！刚吃完饭不能跑！”
沈婉悠没有跟出去。她坐在桌边，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饭，听着院子里念念的笑声和周微的唠叨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眠眠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看了沈婉悠一眼：“妈。”
“嗯？”
“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
沈婉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是有点，但没事。”
眠眠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碗筷去厨房洗了。沈婉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学会关心人了。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传来念念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丝丝的。
沈婉悠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这一刻，她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