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鎏金嵌玉云凤熏炉缓缓透着轻烟,丝丝缕缕,散入静谧的内室。
盘坐榻上的阿婕赫轻叹如风,抬手露出一截凝脂般手腕,端起茶盏抿一口,皓雪柔荑随即合上瓷盖,搁杯缓缓道:
“我的身世并非不可告人,也无关紧要······”
马得草!张昊最烦故弄玄虚的货色,斜倚着身子,毫不客气的打断:
“小生愿闻其详。”
阿婕赫含着柔和的笑意道:
“永生国王的传说你可曾听说过?”
“儒家信徒,不语怪力乱神,所谓永生国王,不过是失败者的无能哀鸣。”
张昊目光清澈如水,始终覆落在对方脸上,却察觉不到丝毫情绪波动,此女端的有些养气功夫。
明军攻占撒马尔罕后,民间谣言蜂起,其中关于永生国王的传说,对绿教徒尤其具有煽动性。
据说绿教开山祖师穆老丝儿有位后人,叫阿拔斯,觊觎河中富饶,不辞辛苦来撒马尔罕传教。
很不幸,这位世袭神棍出门没看黄历,被当地统治者定了个妖言惑众的罪名,一刀给咔嚓了。
孰料阿拔斯拎着自己脑袋,驾雾腾云,消失在一个地底洞穴中,后来瘸子帖木儿在这个洞穴之上,建造了一座寺庙。
阿拔斯被信徒尊为永生国王,谣言说,今年阿拔斯会在忌日到来之际复活,还要率领地狱军团,光复我绿色汗国哩。
此类谣言他并不在意,也没把丧家去势的伊老狗当回事,可这个自称哈扎尔人的鱿鱼公主出现,却给他敲响了警钟。
河中不乏鱿鱼移民,其中有不少奸商加高利贷者,会被土改运动清算镇压,断了鱿鱼财路,被绑来喝茶在情理之中。
他深知善于包装成小可怜的鱿鱼,究竟是个神马玩意儿——不可治愈的人类寄生虫,坐拥神权、皇权、金权的怪胎。
鱿鱼是瓜分天朝之鸦片战争的推手。
流入螨蜻的鸦片,几乎都是鱿鱼家族走私。
二战时,与倭狗勾结,妄图在东北建国。
分食苏联的七大寡头里,六个是鱿鱼。
鹰酱更别提,剥开大漂亮的皮,里面是鱿鱼。
不过鱿鱼即在这个时间节点碰到老子,算你倒霉!
眼下公鸡会、瞎眼盟什么的,还没成立吧?
就凭你们那点道行,也配威胁无产阶级专政?
我看你是想尝尝大明皇权滴铁拳滋味!
“你误会了。”
阿婕赫察觉到他眼神中的敌意,摇头笑道:
“谁来统治河中,都与我无关,我唯一的请求,一如前言,当然,那边也有我的子民,希望你尽可能善待他们。”
我信你个鬼!
张昊抿口茶,氤氲的热气拂上面来,再抬眸,目光重又恢复如常。
“天兵之来也,攻伐无道而拯救生民也,天兵之过也,秋毫无犯而市肆如常也,列国若出兵相助,当为天兵所欢迎,若助纣为虐,则同在歼灭之列,勿谓言之不预也。”
他灌了两杯茶水,感觉肚子有些膨胀,可能是吃饱喝足的缘故,有些犯困懒动弹,想把自己裹进被窝里,美美地睡一觉,侧身揉着肚皮说:
“我何时能回河中?”
“暂时还不行,呼罗珊那边送来消息,明军从内沙布尔穿过沙漠地带,正在向伊斯法罕进逼,你想过后果么?”
“呵呵,这就是你掳走我的下场。”
阿婕赫的凛冽眼神倏然直视过去。
张昊视若不见,取褥垫叠起来,眯眼歪在榻上,舒服得哼唧一声。
他分析过萨菲波斯情报,眼下是收取战略要地呼罗珊的最佳时机,不容错过,这也是既定方针。
至于海陆三路大军进逼伊朗,装腔作势罢了,毕竟绿巨人苏莱曼、金毛大统领都拿波斯猫没辙。
波斯夹在南波湾和北里海两大洼地之间,是奥斯曼、阿三半岛、罗斯毛熊区域之间的交叉口,即后世所谓中东战略枢纽。
这个东西桥梁、丝路通道,不断激发着各方的贪欲和野心,在数个世纪的时间长河中,屡遭侵夺、饱尝战火,如今亦然。
波斯萨菲王朝脱胎于萨菲教团,它与分裂为黑白二宗的纳克什班迪教团一样,乃苏菲派的一支,均属绿教神秘主义派别。
时下的波斯沙王是塔赫玛斯普,其祖名曰萨菲丁,当年凭借道德学识、领袖魅力,以及坚守禁欲苦修,博了个圣人名头。
苏菲教的萨菲丁自立门户,创教萨非,起初颇为低调,仅限于宣扬神秘主义,就是托钵乞讨、穴居禁欲、苦修来世那套。
龙生龙凤生凤,萨菲丁的子孙继承教主衣钵,厚积薄发,一改祖风,公开宣布教团为什叶派,向政治道路迈出关键一步。
在里海北岸,以及锡尔河中下游的土库曼部落支持下,萨菲历代教主戴十二褶红帽,自称苏丹,摇身成为一方割据政权。
瘸子帖木儿帝国崩溃后,白羊、黑羊王朝争霸伊朗高原,为萨菲教团的壮大提供了时机,教主老爷问鼎之野心不断膨胀。
萨菲丁六世孙伊斯玛仪诞生之际,天降祥瑞,继承教主之位后,将祖辈蓄谋已久的计划付诸实施,发动圣战,犯上作乱。
伊斯玛仪占领大不里士,建立萨菲王朝,自称万王之王,强制百姓改宗什叶派,四分五裂的伊朗高原,步入大一统进程。
无论是尚未灭亡的波斯白羊王朝,还是奥斯曼,以及河中的乌兹别克人,都不希望周边出现一个笃信什叶派的异端国家。
伊斯玛仪对此心知肚明,收拾完白羊王朝,先下手为强,联合一心要复国的大表哥巴布尔,突袭掌控河中地区的昔班尼。
昔班尼大意没有闪,栽在俩小子手中,初生牛犊伊斯玛仪不怕虎,将昔班尼脑壳雕成骷髅杯,送去奥斯曼帝国以示警告。
绿巨人苏莱曼之父雷霆震怒,在行吟诗人口中,真主遗弃血腥屠杀亲族的伊斯玛仪(其母是白羊王朝公主),萨菲惨败。
张昊对“查尔迪兰之战”做过多方了解。
当年奥斯曼帝国出动十万人,伊斯玛仪的部队过于单薄,只有四万人,而且奥斯曼人动用三百门火炮,战场是平原。
奥斯曼军一路势如破竹,推崇尊严和荣誉的波斯军被打残,有很多前来支援丈夫的波斯女人,也在这场战役中丧生。
据说伊斯玛仪战败后陷入亡国的绝望,因为葡萄牙人趁机在波斯湾建立多个据点,燃鹅,萨菲王朝奇迹般幸存下来。
奥斯曼人没有宽恕战败者,但离家一年的近卫军发生内乱,而且严冬阻断了后勤给养,关键在于,伊朗那旮旯是沙漠山地,奥斯曼索性班师。
此战是波斯历史上的里程碑事件,那些吟游诗人,至今还在传唱勇于牺牲的波斯战士,以及奔赴战场的大无畏女人。
这场战役强化了萨非百姓的民族身份认同,让波斯在抗击侵略的过程中,缔造成一个国家,其意义和凤凰涅盘一样。
战后第十年,伊斯玛仪去世,昔班尼汗国占据呼罗珊,奥斯曼王位更迭,绿巨人苏莱曼登基,目光再次转向了波斯。
奥斯曼帝国二十万兵马攻入波斯,战事很快见了分晓,什叶派伊朗这只异端小爬虫,非但没灭亡,反而越打越精神。
现今在位的沙王塔赫玛斯普放弃都城大不里士,玩起焦土战、山地游击战,取得巨大的成功。
奥斯曼损兵折将,加上粮草短缺,苏莱曼悻悻然撤兵,不久重启战事,波斯再次祭出游击战。
苏莱曼无奈,只得逼迫波斯,承认奥斯曼帝国对美索不达米亚、阿塞拜疆的主权,就此停战。
与苏莱曼大战间隙,塔赫玛斯普还帮助莫卧儿皇帝胡马雍,搞定了篡位的阿富汗领主舍尔沙。
凭借一系列的骚操作,塔赫玛斯普获得前所未有的声望,不仅如此,此人治国理政也有一手。
据说此人身体极差,将国事交予女儿帕里,张昊起初还以为卡珊口中的公主,就是这位殿下。
“叮、叮。”
阿婕赫手中的白瓷茶盏发出两声轻响。
正厅房门吱呀一声,沃洛佳提着水壶进屋,重新沏上新茶,临走问:
“公主晚上想吃什么?”
阿婕赫蹙眉轻嗅茶香,微冷的目光瞥在斜倚横卧的腌臜泼才脸上,叹气说:
“莉莎爱吃甜食,送些甜点来,这孩子一路遭了不少罪,带来我瞧瞧。”
沃洛佳称是,弯腰退下,房门再次关上。
阿婕赫手托茶盏,望着他展颜笑道:
“天气乍暖还寒,搭上被子别着凉了。”
闭眼打盹的张昊听出了话意,这女人和他耗上了,而且拿他当猴耍。
不过他认为对方才是猴,此女有所求,又不敢拿他怎样,优势在我。
至于对方真实身份,他虽好奇,却不在乎,伸手拽了被子搭肚子上。
夕阳穿透窗扇,橘红的光线打在两层薄罗纱帐上,光晕迷离朦胧。
熏炉内若有若无的香味清幽无比,宝琴爱调香,他闻惯了各种香料,但也说不出那是什么香气。
夹杂着青缎被褥上,散发的淡淡体脂香,在鼻端缭绕,只觉芬芳醉人,他的眼皮子越来越沉重。
“想不到明国帝婿,竟是一个无赖。”
就在张昊十分想要告辞,回去大睡的时候,清泠泠的话语飘入耳中,对方终于憋不住了。
“波斯并非孤立无援,你到处放火,四面皆敌,岂不知好战必亡?”
张昊翻个身,揉眼望着她笑道:
“呼罗珊、哈萨克草原、蒙古高原、伏尔加河流域,确实在打仗,那是因为我有这个能耐。
明国的实力,你一无所知,非洲奴隶做梦都想移民半岛联邦,你说我要恁多黑蜀黍做甚?
半岛联邦舰队登陆南波湾之日,萨菲波斯四面受敌,你说说看,到底是我亡、还是你亡?”
阿婕赫神色肃然道:
“南北齐进,水陆交攻,当年奥斯曼也这样做过,结果还用我说么?
明国很强大,但是你的优势比不上当年的苏莱曼,劝你收着些为好。
否则永生国王的传说就要变成事实,你要面对的是众叛亲离的窘境。
除非你愿意效仿蒙古,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屠戮,可你不是这种人。
无论如何,波斯是伊斯兰世界的一份子,到最后,你什么也得不到!”
“我怕那时候,奥斯曼已经顾不上波斯了。”
张昊一脸无惧,反唇相讥。
什叶派是波斯国教,奥斯曼却以逊尼派扞卫者自诩,这是两国持续对抗到后世的核心驱动力。
金毛大统领借此矛盾,轻易就能挑拨中东各国内斗,他又岂会担心土鸡和波斯猫穿一条裤子。
至于永生国王,实质是无处不在的小绿人,在土改分产分田面前,粽饺洗脑画饼就是一坨翔。
何况他从无攻灭萨菲波斯之念,那是傻波一干的事,坐观什叶波斯与逊尼奥斯曼撕逼不香么?
阿婕赫貌似垂眸品茗,挡住了张昊的视线,搁杯时,脸上已撑满笑意。
“你要和基督世界联手?”
张昊阴恻恻道:
“欧夷的窘境你比我清楚,不用我招呼,他们也会扑上来,何况我手中有他们想要的一切。”
阿婕赫笑容不改,波澜不惊说:
“苏莱曼兵败马耳他,伤了自尊,当年十月下旨,征招五万桨手和二十万士兵,第二年御驾亲征,兵马之盛,远超过往,这是他的第十三次出征,也是他的最后一战。
人们看到了向世间诸君主分配王冠者的力量,可是他很快就班师回朝,这位72岁的老人悄然死去,不管他占领多少土地,攻克多少城堡,梦想多么伟大,都结束了。
基督世界侥幸渡劫,但是所有的上位者都知道,奥斯曼的攻势还会持续,因为各国使者刺探到皇位继承人的秉性,而且这个帝国皇位的每次更迭,都意味着战争来临。
无知的人们虔诚祷告,希望新苏丹是个仁君,不像苏莱曼那样好战,这当然是痴心妄想,塞利姆在残酷的储君选择过程中幸存,此人生性暴躁嗜血,沉溺于醇酒美人。
在基督世界,君主个人秉性和国家大事并无多大关系,奥斯曼的君主不同,他们继承和拥有众多头衔,战争对苏丹的地位至关重要,征服之门的闹剧,想必你也知道。
基督诸国是不得不战,我很好奇,那位沉迷酒色的隆庆帝,是否愿意赌上一切,去和凶残的猛兽一较高下,或者说,这一场疯狂且愚蠢的战争,只是你的意愿或谎言。”
这个女人的话语中,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张昊翻个身,望着薄罗纱帐上的花纹沉默不语。
奥斯曼帝国苏丹登基后,首务是获取武功,而且要亲临战场,指挥所有的战役,用鲜血染红君主旌旗和帝国旗舰。
现任苏丹塞利姆没这样做,车驾通过旧都阿德里安堡的征服之门,进入伊斯坦布尔举行仪式当天,近卫军哗变了。
将士们封锁宫门,不准新苏丹进入,还把海军帕夏从马背上打了下来,原因很简单,新任苏丹不配通过征服之门。
这当然是借口,近卫军意图索取加倍的赏赐,塞利姆向士兵分发金币后,顺利平息了事端,仪式照旧,皆大欢喜。
近卫军是土鸡帝国常备军,类同大明京营,每人头戴羽饰白头巾,或金饰黑色大帽,衣着华丽,并配备有火绳枪。
征服之门近卫亲军哗变闹剧,搁在大明妥妥的诛九族,但在奥斯曼却被视为军人忠勇,足见这个国家是何等嗜血。
面对这样一个好战强敌,神罗倒了八辈子霉,要命的生存问题,成了欧夷核心政治,想尽一切办法来对抗奥斯曼。
从16世纪开始,哈布斯散装神猡、以及平独镇露大波波,分别担负东西欧陆抵御绿潮的重任,威尼斯守护海上。
绿巨人苏莱曼出师未捷身先死,是欧夷最开心的事,在正史中,奥斯曼帝国后继乏人,伊斯兰世界将会江河日下。
不过基督世界日子,不会因此好到哪里,时下欧洲穷得可怕,几乎每个人都睡稻草,只有城堡里的King睡床。
欧夷有产者的重要遗产是床,王室也一样,家族文件和遗嘱上,床是最珍贵的个人财产,并非荒唐,实乃凡尔赛。
欧夷城堡的大小King,都爱坐在床上裁决家国要事,在这方面,欧陆鸡霸法烂稀的国王们,有着悠久的传统。
王室的床,应当永远是国王进行审判的地方,这是法烂稀法典规定,就问你服不服,King的床放置很有讲究。
一般放在毗邻大主教宅邸最近的那个方向,国王登上王位时,会从那张床上走下,然后开始King的加冕仪式。
床上理政是欧洲王室的普遍现象,譬如那位都铎王朝最后一位英格兰以及爱尔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床即国务床。
这位三十好几还未婚的女王是个破落户,因扶持新教被教皇斥责,因欠巨债被五港联盟奸商鄙夷,可谓焦头烂额。
人称童贞女王的殿下,并没有因为手头拮据便亏待自己,宫里养了上千仆人随从,如酿酒师、面包师、裁缝等等。
这些仆从要为一支军队似的朝臣和大使服务,因为殿下一年四季在白厅、汉普顿宫、里士满宫、温莎宫之间巡游。
每次出行,有三百辆马车负责运送家具、挂毯、礼服,殿下从一座宫殿搬到另一座去,一路访贫问苦,处理国政。
常年巡回外出,并不是说殿下荒政或穷奢极欲,而是开源节流,殿下是穷得没招了,否则绝不会和海盗坐地分赃。
石匠联盟收集的情报中,有一位侍卫口述,都铎历任君主,常年呆在伦敦及其郊区,夏季才会按惯例去地方巡游。
伊丽莎白殿下起初也这样,后来说走就走,常年出巡,当然还要带上闺蜜、枢密院大臣、王室侍从等一大票随员。
原来女王出巡,吃喝不用掏腰包,还能从地方乡绅贵族那里,得到临别礼物,即便随行侍卫,也能收获一笔小费。
女王将要巡行哪里的猜测,成了各地酒馆开设的赌局,赌徒们乐此不彼,就像赌女王到底今年结不结婚一样热烈。
贵族们生怕女王来自己领地蹭吃蹭喝蹭礼,有些人听到女王要来的传言,便吓得带上家产外逃,来避免破财厄运。
从女王巡游账单来看,十天花费高达八百镑,这是一笔巨款,女王每天在宫中开支一百镑,可见殿下出行之简朴。
当然,这笔账没算女王从各地搜刮的财物、以及随行人员开销,不得不说,伊丽莎白不愧是这个海盗之国的女王。
但是比起法烂稀的王者,女王还是差了点,早些年,法烂稀王室欠下圣殿骑士团高利贷,逼急了憋出一个骚点子。
王者一怒,血流漂杵,于是乎,教皇头号鹰犬、鱿鱼跨国财团1.0版、法烂稀的债主圣殿骑士团就此飞升天国。
眼下海陆丝路他说了算,欧洲经济泡沫泛滥,想翻身,要么派海盗私掠船打劫西班牙,要么联手去薅奥斯曼羊毛。
这个节骨眼上,稳坐钓鱼台才是王道,岂能急不可耐的下场死掐,他之所以挥舞獒钳,只是为了和波斯谈判而已。
与这个女人打哑谜太累,索性开门见山说:
“我的小命在你手里,想要啥尽管开口,用不着藏藏掖掖。”
“确实还有一事,有人想和你谈一笔买卖,······”
阿婕赫听到脚步声扭头,是小哑女来了。
莉莎进屋下拜,听到公主说起来,爬起身见他张开双臂,忍不住扑过去,小女孩披着漂亮的纱巾,像个翻飞的蝴蝶。
还没抱着呢,她忽然发现张昊还是那身脏兮兮的衣服,噘起小嘴,一脸嫌弃的躲开他。
张昊坐起身便察觉不对劲,醉酒似的一阵眩晕,摇摇脑袋,瞠目怒斥:
“你特么给老子下毒······”
莉莎惊讶的过去推搡他腿,那双望着公主的大眼里,满是疑惑。
“他没事,就是太累了。”
阿婕赫微微含笑招手,抱起莉莎搂怀里,拈块糕点喂她。
“你困不困?”
莉莎的大眼睛眨呀眨,吃着甜糕摇头表示不困,侧头担心的看着张昊,他肯定中了公主的魔法。
张昊挣扎着挪到榻边,脚下就像踏在棉花上,浑身骨酥筋软,根本站不起来,提息运气却感觉如常,活泼泼特灵动,还有些飘飘欲仙哩。
阿婕赫喂了莉莎两口茶水,抱着小丫头哄宝宝似的轻拍着,对他笑道:
“别试了,倒地上我才懒得扶你,困了就睡一觉,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张昊瞅瞅那个青烟袅袅的熏炉,又瞧瞧榻桌上茶水碧绿的瓷盏,浑身就像生锈了似的,转头都困难,干脆任命躺倒。
“贱人、竟敢给老子下药!”
“你虽为祸河中,杀人如麻,但也不用害怕我会杀你,毕竟这人世,有谁清白无罪?倘若清白无罪,又如何能活?”
阿婕赫的话不带一丝情感,问怀中小哑女:
“他对你真的很好?”
莉莎有些怕怕的点头。
阿婕赫笑吟吟看向张昊,盯着他眼睛说:
“我知道你很困惑,驱使我把你请来的动机,不是钱财和权位,我的欲望和你们不同,很简单。
优美的诗歌、繁复的数学、神秘的天文,令我沉迷、怅惘,可这些不朽的事业,却少有人在乎。
我去过无数地方,漫步在一座座城市的废墟时,看着那些刻在断垣残壁上的铭文,为此而叹息。
曾经存在过的王国、法律、真理、爱人、子女,所有的一切,都没了,只剩下遍地的残砖碎石。
说一千道一万,你和我微如尘土,都是这个世道的牺牲者,因为这个世道,不给善良人活路······”
贱人、装啥高雅白莲花呢,张昊这会儿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嘴唇都麻了,开合很困难。
也许是中了乌头附子之类的麻药,他气急无奈,缓缓别过头,任由那个女人自言自语。
“我发觉你的气息与常人不同,每一个走出沙漠的人,都没有你这般好气色,你也会害怕?”
张昊听到她的衣裳沙沙作响,闻到一股熟悉的女人香,他扭转僵硬的脖子,恶狠狠瞪过去。
老子从未怕过!
视线交会,他看到一抹嘲弄揶揄的微笑,还有一双灿烂如星月的眸子。
似光、似电。
活见鬼了?!他发觉异状,想闭上眼已经晚了,脑袋瓜子里嗡的一声,刹那间,一片空白。
“困了就睡吧,外出这么久,家里人好生想念你,娘亲整日念叨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阿婕赫见他乖乖地闭上眼,柔声说着,看向怀中的莉莎,眼中流露出宠溺与爱意,如同慈母一般,含笑细语道:
“莉莎,他去了家乡,要很久才能回来,你想不想和他一起去?”
莉莎沉溺在公主的眼神里,呆呆说道:
“他还会回来么?”
“你可以问问他呀。”
阿婕赫的纤指轻抚小女孩脸蛋儿,这孩子不过是因为惊惧得了失语症,在入梦状态下,口齿却会变得清晰如常,而且乖巧聪明,着实惹人怜爱。
“卡珊说这一路都是他在照顾你,想必他也愿意带你回家,要快些哟,不然就追不上他了,还记得我教你的法子么?”
莉莎点头甜甜一笑,大眼睛眨巴几下,渐渐闭上了眼眸。
“······回家······”
张昊隐约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心中不觉便是一酸,悠悠乡愁,不可遏制,正是:
江南草长莺飞日,魂飞梦往愁乡关。
“粑粑,咱们怎么在这里?”
张昊闻言狂喜,大叫:
“快、快,莉莉再叫一声让爸爸听听!”
“粑粑、粑粑······”
张昊喜不自胜,卸下背篼,抱起莉莎狠狠地亲一口小脸蛋,陡地愣住了。
莉莎竟然穿着干净漂亮的小裙子,蓝丝巾从她头顶一直蜿蜒到裙角,像一个漂亮的蝴蝶。
他抱着小家伙左顾右盼,入目黄沙漫漫,一群脏兮兮的恶汉正在不远处宰割骆驼,有人在茹毛饮血,有人在抽麻烟。
我怎么回来了?唉呀妈呀,老子被催眠了!
他扭头看向一个躺在沙窝抽大麻的贼人,心念一动,那厮瞬间变成一个嘴叼烟卷的草泥马。
还好还好,这是老子的梦,就算阿婕赫有日天本事,也斗不过俺这个从小学七年级就泡在度娘清明梦吧的控梦大湿!
他捏着莉莎下巴端详,小脸嫩白,长长的睫毛清晰可数,细节无瑕,梦境如此清晰,看来老子的控梦技术不减当年。
他邪魅一笑,只见岛国一众德艺双馨的老师自虚空而来,霓为衣兮虹为裳,脚踏云兮列如麻。
心念再动,葫芦娃和擎天柱从天而降,乒呤乓啷,打得不亦乐乎。
“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后世风靡一时的控梦,又名清醒梦、梦中知梦,就是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以在梦中为所欲为,所想即所得。
控梦的技术人人都可以上手,掌握了梦境,便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千变万化,无所不能,成为主宰一切的造物主。
“粑粑,他们好可怕。”
莉莎缩在他怀里,偷瞧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优、恶斗酣战的金刚葫芦娃,吓得蛋糕都不敢吃了。
张昊惊骇的望着莉莎手中那个蛋糕,石化当场。
他脑子里只有四个字——盗梦空间!
莉莎之所以叫他爸爸,是因为西行路上,他一直在诱导小女孩说话。
二人一路上建立了感情,小女孩出现,他并不觉得意外,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也。
可是莉莎手里,不应该有一个像鸟窝的糕点,鸟窝是鸡蛋和麦粉做的,窝里有蜂蜜水果碎。
这不是妖女阿婕赫桌上的点心,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食物。
因此,这种吃食绝不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可是它偏偏出现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莉莎,并不是随着他的潜意识出现。
他的心念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果然,怀里的小家伙并没变成熊猫。
他游目四顾,周遭环境随心变幻,日升月落、飞龙在天、沧海桑田、百花灿烂,一一随心所欲的呈现出来,足以证明,他就是这个梦境的主宰。
燃鹅,即便他在自己的梦界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改变莉莎分毫。
这个结果唯有两种可能,主动神游入他梦中,莉莎不可能做到,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第三者操控的移魂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