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天一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
额前发丝垂落,唇边还挂着血,眼底那层冷意却深得吓人。
陈风站在他面前,寂灭幽屠垂在身侧,铲锋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两人对视了短短一息。
柳天一终于开口,嗓音已哑。
“陈风。”
“今天这笔账,我记住了。”
陈风看着他,眸子冷得不见起伏。
“你记不记得住,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今天已经没资格再坐这张桌子了。”
这句话一落,外围又静了一层。
柳天一手背青筋绷起,胸膛起伏了一下,到底还是把那口翻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陈风说得没错。
他们争不了了。
再留下来,只会更难看。
柳天一慢慢起身,身形还有些晃。
可他还是站直了。
哪怕只剩最后一点体面,他也不肯在这里碎得彻底。
他抬起手,周身残余风隙强行震开,朝平台侧后方劈去。
一道狭长风隙被生生撕了出来。
可那道风隙远不如先前稳固,边缘发颤,像下一刻就要散掉。
柳天一胸口又是一震,唇边再度见血,脚下也跟着晃了半步。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比刚才那一跪还要狼狈。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他连带人撤走,都已经很吃力了。
柳重山咬着牙,低声喊了一句。
“天一哥……”
柳天一没回头,只吐出一个字。
“走。”
残余风纹卷住柳爽、柳清岳、柳重山三人,把他们一并拖向那道摇晃不稳的风隙。
柳爽死死咬着唇。
柳清岳面上没什么变化,眼底却沉得发乌。
柳重山回头看了陈风一眼,胸口像压着块大石。
这一战过后,柳家在秘境里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风隙前,柳天一停了最后一瞬。
他回头看向陈风,眼神冷得像刀,沉得像血。
“陈风。”
“别死太早。”
陈风扛起寂灭幽屠,连追的意思都没有,只站在原地看着他。
“放心。”
“你柳家还没跪完,我怎么舍得先死。”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另外,替我问问柳家,准备好给我一个说法没有。”
柳天一眼底寒意一收,终究没再多说,转身踏进风隙。
裂口迅速合拢。
柳家四人的身影,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那道摇晃的风隙卷了出去。
没人追。
也没人拦。
因为对柳家来说,走到这一步,已经够难堪了。
陈风站在原地,肩头的血还在往下淌,握着寂灭幽屠的手指也缓缓收了收。
他体内源能翻得厉害。
这一整套战斗打下来,识海深处早就开始发胀,源能回路也像被火烤过,绷得厉害。
外伤不重。
可消耗摆在那里,半点都不虚。
脚下永夜还在,只是铺开的边缘比先前薄了不少。
陈风吐出一口气,把胸腔里往上顶的灼意压下去,抬眼扫了圈四周。
叶家在看。
裴家在看。
镇岳残部在看。
那些被这一战惊住的散队,也还留在原地,一个都没走。
他要是现在追出去,弄死柳天一,不是没机会。
可真追了,自己这边的状态,还有后面主脉那边的节奏,都得一块搭进去。
不值。
更何况,柳家现在这副样子,活着滚出主桌,有时候比当场再死一个人还难受。
陈风手指一松,寂灭幽屠的铲锋轻轻垂下。
眼底那点还没压尽的杀意,也跟着往回收了半分。
平台上安静了两息。
紧接着,压了许久的人声一下掀了起来。
“柳家退了!”
“什么退了,是被打跑了!”
“柳天一居然被打成这样?!”
“命牌亮了,人也跪了,连撤离风隙都快稳不住,他后面还拿什么争主脉资源?”
“天序队完了。”
“柳家这回,是真出局了。”
镇岳队长盯着柳家消失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从现在起,柳家在秘境里的资格,只剩活着出去。”
副队长喉结滚了滚。
“那主桌……”
镇岳队长看向平台中央那个扛着工兵铲、站在永夜里的年轻身影,嗓音低沉。
“柳家的位置,被他打下来了。”
高处,叶承弈慢慢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稳。
“主桌少了一家。”
他停了停,补上一句。
“多了一个更难算的。”
裴照微看了许久,才开口。
“柳家这些年替夏国流过血,柳天一也坐得上主桌。”
她顿了半拍。
“可今天这张脸,被陈风亲手按下来了。”
平台中央,陈风没理会四周那些议论。
他看了眼柳家退走的方向,眼底没有波澜。
柳天一活着走了。
可柳家的脸,已经留在这儿了。
而且留得难看。
他转过身,走向平台中央那枚重新安静悬起的潮月髓。
月白与潮蓝交织的光落在他染血的黑衣上,把整座平台映得更冷了几分。
陈风抬手,五指扣住那团月潮交缠的资源核心。
寂灭幽屠铲柄往下一压,脚下永夜顺势收束节点。
潮月髓轻轻一颤,外层最后几缕抗拒的法则纹被尽数压碎,随即化作一团月蓝流质,缓缓落入他掌心。
也就在这时,澄渊星髓忽然一烫。
这一回,牵引比先前清楚得多,也急得多。
遗迹更深处,白金与潮蓝交织的感应一下拔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主脉尽头硬拽着那边的节奏。
夕云。
陈风眸光一沉,转头看向萧晴。
“走。”
萧晴点头。
“柳家呢?”
陈风扛起寂灭幽屠,脚下夜色收成一条窄线,直指平台另一端的主脉断廊。
“让他们先活着。”
他停了一下,目光掠过柳天一消失的方向,声音发沉。
“反正这口气,他们早晚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两人离开平台。
身后没人敢拦。
潮月髓易主,柳家败退。
陈风以五阶初期之身,正面打穿柳天一。
从这一战过后,再提陈风,没人还能只用一句新晋五阶带过去。
平台上静了几息。
众人的视线还停在那两道远去的背影上,谁都没先动。
也就在这时,裴照微忽然抬了下眼。
“还没散。”
她声音很轻。
叶承弈眸光一凝,也跟着抬头望向高空。
先前那道被陈风一个“禁”字定在半空、迟迟没落下的【葬天痕】,居然还停在那里。
极细。
极薄。
像一缕挂在天上的死线。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陈风破局、柳家败退、潮月髓易主这一连串变化扯走了,竟没人真顾得上它。
直到现在,陈风已经离开,夜色余波也顺着裂纹和残影一点点退去。
那道悬在高空的风痕,才轻轻落下最后一寸。
一线沉落,把整座平台慢慢划开。
下一刻,整个平台连同下方底柱基座,一并静了静。
随后,自中央那道细线开始,缓缓错开半寸。
断面平滑如镜。
月白潮蓝的残光映在切口上,亮得刺眼。
有人喉头发紧,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镇岳副队长盯着那道镜面般的切口,后背一点点发凉,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一刀……要是落在人身上……”
后面的话,他没往下说。
也用不着再说。
在场没人会觉得自己接得住。
别说是他,连镇岳队长、外围散队,乃至那些本来自认还有资格站在主桌边上的人,这会儿看着那道把平台和基座一并切开的断痕,喉间都像堵着口凉气。
柳天一弱吗?
不弱。
是陈风太强。
强到能从这种刀下硬生生走出来。
强到顶着这种绝杀,把柳家整支天序队从主桌上打了下去。
平台上的风又吹了起来。
可留在原地的人,背后却更凉了。
更高处那三道始终没动过的身影,也在看着那道迟落的天痕。
等平台与基座彻底错开,其中一人吐出一口气。
“我们白等了一场。”
旁边那人开口纠正。
“没有白等。”
“只是还没轮到我们出手。”
最里面那道身影最后看了一眼陈风离开的方向。
“走吧。”
“这一局过后,主桌该重新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