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耀在江州躺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黑风岭封印经过三次复查,镇魔井与七峰地脉重新接合。三千六百名先贤的名字被拓印下来,江州官府决定在城外建镇魔碑亭,世代记录此次魔潮与百年前的牺牲。
城中也从废墟里慢慢恢复。
北门损毁最重,赵虎却坚持先修民宅再修城楼。他肩上缠着厚厚绷带,每天仍拄着刀在街上巡视。监牢囚犯重新收押,其中不少人在守城时立了功,赵虎按罪责一一记下,既不因一时英勇全盘赦免,也不抹去他们救人的事实。
陈掌柜果真替那户穷人重修坟墓,还拿出多年积蓄给死者家属补偿。小丫头则成了城里的“小英雄”,走到哪都有人塞糖,吓得她后来见人就躲。
林清玄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找顾佳耀喝酒。
结果两人一个道基破碎,一个修为跌落,酒刚送到床边就被九叔没收。
“伤成这样还喝?”九叔瞪着两人,“真嫌命长?”
顾佳耀靠在床头:“师父,你那天不是也在碑前喝了?”
“我喝是祭徒弟。”
“我现在不是活了吗?”
“所以剩下半葫芦归我。”
林清玄面无表情地看向顾佳耀:“你师门规矩真多。”
“你有本事从床上下来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最后兑换保住了林清玄性命,却无法立刻修复道基。清虚道长推算,至少需要三年温养,今后能否恢复全盛仍要看机缘。林清玄对此反倒坦然,他说正好趁机把这些年没看的道经补一补。
顾佳耀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系统灌注的道法被镇界印回收九成,阴阳道体三年不能动用,丹田里只剩他自己一点点修炼出的基础法力。缩地成寸、定身术等术法仍记得口诀,却像明知如何开车却没有油,暂时施展不出。
九叔检查完,给出评价:“从头再练。”
“要多久?”
“别人二十年,你底子还在,五年八年吧。”
顾佳耀叹气:“那道馆以后遇到大活怎么办?”
“让阿炳上。”
守在门口的阿炳吓了一跳:“师父,我?”
九叔没好气道:“不然养你吃白饭?”
阿炳脸色发苦,顾佳耀却笑得伤口都疼。
第八天,顾佳耀等人准备离开江州。
百姓得知消息,自发从城内送到城外。没有夸张仪仗,只有一篮篮鸡蛋、干粮、布鞋和各家舍不得吃的腊肉。顾佳耀本想拒绝,赵虎却说不收反而让人心里不安,只好让弟子们象征性带上一些。
小丫头挤过人群,递给他一根红绳。
红绳上穿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
“我娘留下的。”她认真道,“顾大哥戴着,就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顾佳耀蹲下来,将铜钱重新系回她手腕。
“我已经找到路了。”
“这个留给你。等长大了,别再往厉鬼脸上泼香灰,先跑,知道吗?”
小丫头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顾佳耀站起身,对送行百姓拱手。
“诸位,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顾道长一路平安!”
声音一直送出数里。
返回港岛的路比来时慢得多。九叔与顾佳耀都是伤员,林清玄也要回茅山静养,众人先乘车、再换船。一路没有妖魔追杀,没有系统任务,反而让顾佳耀有些不习惯。
海船靠近维多利亚港时,熟悉天际线出现在薄雾后。
八十年代的港岛仍旧嘈杂,汽笛、叫卖和车流混成一片。顾佳耀站在甲板上,忽然觉得江州那段经历像一场很长的梦。
直到码头上出现几道熟悉身影。
占米仔穿着笔挺西装,身后跟着武枭公司管理层;阿布靠在车旁,仍旧沉默;骆天虹抱着八面汉剑,蓝色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Ruby、红姐、阿芝等人也来了,几乎把接船口堵得水泄不通。
船还没完全靠岸,骆天虹已经跳上缆桩。
他盯着顾佳耀上下打量:“修为没了?”
顾佳耀挑眉:“试试?”
骆天虹刚要拔剑,阿布从后面一脚把他踹下缆桩。
“先回家。”阿布说。
占米仔走到顾佳耀面前,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先把一大摞文件塞进他怀里。
“这是重组方案、三十七份待签合同、两个月财务报表,还有你不在时各堂口的人员调整。”
顾佳耀抱着文件,笑容僵住:“刚回来就看?”
“你欠的。”
“石碑前那话你们真记账?”
“我只记有凭据的。”占米仔扶了扶眼镜,“另外,道馆欠阿芝的朱砂钱、酒吧答应Ruby的阵法、红姐那桌饭、乐小姐的采访,全排好了。”
顾佳耀回头看向九叔:“师父,要不咱们回江州?”
九叔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别拉上我。”
众人大笑。
阿芝站在最后,等笑声停下才走近。她没有说教,也没有追问大战,只把一枚重新画好的命符递给顾佳耀。
“旧的裂了。”
“这张呢?”
“再裂一次,我就不补了。”
顾佳耀接过命符,郑重收进衣内:“不会了。”
真正踏上码头石阶时,顾佳耀才发现迎接的人比甲板上看见的更多。
武枭最早跟着他们打天下的老兄弟站成两排,有些人已经穿上公司制服,有些成了店铺老板,还有人拄着拐杖。没有谁高喊口号,只在顾佳耀经过时叫一声“大哥”。
他能认出大多数人,也有几张面孔已经陌生。
占米仔在旁边低声介绍:谁在他离港期间结了婚,谁进了物流公司,谁因不肯转做正行离开武枭,谁又在一次街头冲突中受了伤。
顾佳耀听得很慢。
过去系统任务总把时间切成一场又一场危机,他习惯用最短方式解决问题,却很少仔细看这些人的生活。此刻修为尽失,脚步也慢下来,反而第一次清楚感受到,武枭不是一张势力地图,而是一群会老、会病、会有家庭的人。
一名手臂残疾的旧部递来香烟。
顾佳耀接过却没点:“手怎么伤的?”
“码头跟人抢货,被车撞了。”
“赔偿呢?”
那人有些局促:“占米哥给了,集团也安排我去仓库看账。”
占米仔补充:“以前出事靠堂口凑安家费,金额看交情。现在所有正式员工都有保险和工伤制度。”
顾佳耀点头:“把还没签合同的人全补上。”
“已经在做。”
“别只管能打的。”
“我知道。”占米仔看他一眼,“这也是你当初说的。”
码头另一边,几名记者想挤上来,被阿布伸手挡住。乐惠贞从人群后钻出,举着麦克风问:“顾先生,听说你在内地参与一场严重灾害救援,能否说明失踪期间发生了什么?”
顾佳耀看向九叔。
九叔早已与电视台另一组人聊得正起劲,显然指望不上。
“自然灾害,细节不便公开。”
“那你是否重伤失去特殊能力?”
“谣言。”
“可消息来自武枭内部。”
顾佳耀目光扫过占米仔、阿布与骆天虹。
三人同时移开视线。
他立刻明白,消息很可能是占米仔主动放出去的。一方面让暗中敌人误判,另一方面也为武枭合法化制造“旧时代结束”的舆论。
“你们连我都算计?”
占米仔语气平静:“只是让该露头的人露头。”
骆天虹则毫不掩饰:“我想看看谁敢来。”
阿布没说话,等于默认。
顾佳耀本想发火,最后却只笑骂一句:“长本事了。”
他们已经不再是两年前只能跟在他身后拼命的三个人。即使没有他,也能把武枭撑住,甚至走得更稳。
这一点让他安心,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阿布像看出来,伸手接过他怀里的部分文件。
“位置还给你留着。”
简单一句,顾佳耀心中那点复杂便散了。
红姐招呼众人上车,Ruby把一束颜色过分鲜艳的花塞进他手里。骆天虹嫌花碍事,想扔,被阿芝瞪了一眼,只好又塞回来。
顾佳耀抱着花、文件和命符,被众人簇拥着离开码头。
这一次,没有人需要他开路。
车队离开码头,驶入熟悉街道。
路边霓虹、茶餐厅、报摊和拥挤行人一一掠过。武枭的招牌比离开前更多,却不再只出现在夜场与酒吧。物流公司、出版社、安保行、电影投资公司,都挂着统一标识。
顾佳耀看着窗外:“你动作挺快。”
占米仔坐在旁边:“你走之前说过,武枭迟早要从街上走到桌面。我只是提前做。”
“下面的人都服?”
“有人不服。”
“谁?”
占米仔递来一张请帖。
黑底金字,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断成两截的狼头印记。
“你失踪的消息传开后,原来被武枭压住的几股势力又冒了出来。”占米仔语气平静,“他们约你今晚在九龙旧码头见面,说要重新定港岛地下规矩。”
骆天虹在前排听见,眼睛立刻亮了。
阿布则问:“你现在能打几个?”
顾佳耀摸了摸空荡丹田。
“法术大概一个都打不了。”
“拳脚呢?”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仍隐隐作痛。
“看对方有多少。”
占米仔皱眉:“可以不去。我已经安排律师和警队关系处理。”
顾佳耀翻看请帖,忽然笑道:“他们不是要谈生意,是想看看我到底死没死。”
“那更不该去。”
“恰恰要去。”
车窗外,顾氏道馆的牌匾已经出现在老街尽头。
顾佳耀把请帖折好,随手插在文件夹里。
纸张边缘硌着手掌,提醒他港岛的麻烦从来不会因为一场救世大战便自动消失。
“幽渊都关门了。”
“家门口这点旧账,也该收个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