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和王若雪还没进餐厅,就听见里头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餐厅里灯火通明,两张八仙桌拼成一条长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的酱香混着炖鸡汤的鲜味,从门口一直飘到院子里。
孙氏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灶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小两口便笑着说了句“就等你们俩了”。
一家人落了座,满桌子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和孩子们抢菜的嬉笑声搅在一起,把整个餐厅塞得热热闹闹的。
高和平端起饭碗,筷子刚伸到红烧肉盘子里,就被他儿子星星半路截了胡。
星星把那块最大最肥的红烧肉稳稳当当地夹到杨平安碗里,抬头冲他爸露齿一笑:“爸,这块最大的给舅舅,他最辛苦。”
高和平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着那块肉从自己筷子底下被劫走,嘴角抽了抽:“平安,我这儿子是不是白养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杨秋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高和平碗里,笑着安慰道:“还是青菜好,青菜降血压。星星这是为你好。”
高和平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绿油油的菜叶子,又看了看杨平安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半天没动筷子。
满桌子人笑得更欢了,连杨大河都端着酒杯弯起了嘴角。
吃过晚饭,杨大河带着杨平安和高和平进了书房。
他把一个资料袋递给了杨平安:“这是今天调查回来的结果,你先看看。”
杨平安接过资料袋,抽出里头的材料翻了几页——宋涛的个人信息,杨德贵倒卖公粮的证据,杨解放欺男霸女的证人证词,批斗大会上打人的详细经过,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材料重新装好,掏出烟来给杨大河和高和平各递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高和平吐出一口烟,问道:“平安,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杨平安弹了弹烟灰:“农场的管理权必须收回厂里。另外,我打算以保护军工专家的名义给满囤叔颁发个见义勇为奖。红委会那边现在最怕的就是把事情往军队利益上靠,我们把满囤叔保护郭老的行为定性成保护军工专家,他们再想揪住‘包庇’这个帽子就站不住脚了。”
杨大河点了点头:“军区接管以后,地方上就不能随便碰了,免得以后再出现这种事。”
三人又聊了几句农场和976厂的事,敲定了后续的分工:
高和平负责把公函的后续跟进落实到位,杨大河继续深挖杨德贵父子的案底,杨平安则等军区接管文件下来后再定农场的管理规章。事情都商量妥当,三人才各自回屋。
杨平安推开房门时,王若雪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了。
她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洗完热水澡的红晕,身上那件淡蓝色的睡衣松松垮垮地套着,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杨平安脱了外套在她身边躺下来。
她立刻凑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挠了挠。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接下来就该是“检查身体”的环节了。
“平安哥。”
“嗯?”
“吃饭前你可答应我的,吃完饭让我仔细检查。”
杨平安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那一会儿可不许哭着求饶。”
王若雪把手从他腰上收回来,撑着他的胸口跨坐上去。
她低下头看着他,头发从两侧垂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眼睛亮得惊人。
她把手按在他胸口,一字一顿地说:“你老实交代,今天到底干了什么大事?交代清楚,我就不检查了。”
杨平安伸手握住她的腰,笑了一声:“我不想说,你还是直接检查吧。”
话音还没落,她已经俯下身来,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杨平安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几分。
过了很久,王若雪蜷在他怀里,累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平安低头看着她潮红未褪的脸颊,嘴角微微弯起:“检查结果怎么样?”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满足的倦意:“一切正常……”
话没说完,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杨平安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
杨解放带着几个红袖章在杨家峪村的晒谷场上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把每一寸泥地都翻了个遍,连晒谷场边上的排水沟和附近的田埂都搜过了,除了几片被踩烂的碎纸屑和几块干透了的泥巴,什么都没有找到。
批斗大会上遗落的那几张稿纸,早就被风刮走了,被人捡回家生火了。
有个红袖章从泥地里捏出一片拇指大小的碎纸片,上面还能勉强看清两个字,递到杨解放面前小心翼翼地问:
“杨哥,这个算不算?”杨解放接过来看了一眼,那片碎纸在他满是紫药水的手指间抖得厉害。
他把碎纸往地上一摔,又蹲下去继续扒拉泥巴,直到再也找不到一片纸屑,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了句“不用找了,都回去吧”,声音又哑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几个红袖章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收拾了东西跟着他往回走。
杨解放骑上自行车往家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宋涛把那份公函摔在他脸上时的表情——抢了军队的机密技术资料,这个罪名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宋涛一定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头上。
举报信是他交上去的,那个老头的手稿也是他亲手从屋里搜出来递给宋涛的。
宋涛顶多落个“偏听偏信”,可他杨解放这辈子就算彻底完了。
他才三十多岁,家里还有个水灵灵的婆娘和三个半大小子等着他养活。
三个儿子正是最能吃的年纪,一顿饭能把一锅窝头啃得干干净净,他要是进去了,那娘四个靠谁活。
他又想起了杨娇娇。那娘们也快生了,肚子里那个可也是他的种。
他本来是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多少帮忙照顾着点,可现在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