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抽了口烟,看着张有田蹲在地上逗狗的那个投入劲儿,心想这小子平时看着沉稳,见了狗倒是把本性全露出来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拍了拍张有田的肩膀:“行了,回头你帮着把这些狗好好训训,以后农场的安全巡逻也交给你负责。它们现在还小,你先帮忙养着。”
张有田把竹篮子重新盖好,提着篮子跟杨平安并肩往郭老那边走。
雨后的碎石子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路边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
走了几步,张有田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杨平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杨平安看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主动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许家那几口人的事?你确定那就是你的亲人了?”
张有田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嗯。确定了,我跟那个许叔长得有七八分像。那老太太第一次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估计应该已经开始怀疑了。她老人家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从刚来时走路都要拄拐杖,到现在已经能自己出来散步了。那个许叔以前是在大学里教书的,研究物理的,许婶也是中学老师。我安排他们一家去了养猪场。”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们这辈子大概连猪都没见过几回,头一天进猪圈的时候被母猪追出去好远。”
杨平安被他这描述逗得笑出了声:“那他们现在适应了吗?”
“适应了。”张有田笑着摇了摇头,“许叔这人特别认真,干什么都要讲科学方法。养猪也要记笔记,每头母猪一天吃多少食、喝多少水、什么时候发情、体温多少度,他全拿本子记得清清楚楚。现在猪场的母猪配种记录都是他在管,许婶帮着给他打下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还有他家那个小闺女,叫念慈,跟他爹一样认真。今年刚高中毕业,来农场以后我把她安排去跟着孙小英一起学种菜,她学东西特别快,才几天工夫就把西红柿的整枝打杈全学会了。”
杨平安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有了数。
张有田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但那种不经意的关注和细致,早就超出了工作范围。他问:“你还没打算跟他们相认?”
张有田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四只正挤在一起睡觉的小狗,声音放得很轻:
“再观察一段时间吧。郭老也给我分析过,说这种事不能着急,得等时机成熟了再说。现在这个时机不对,也不适合我跟他们相认,等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他们坦白吧。”
杨平安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反正不管什么时候认,我永远都是你的平安哥。”
张有田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谢谢平安哥。”
两个人边聊边走,直奔郭老住的地方去,张有田去张罗饭菜,杨平安跟郭老对着几张铁甲项目的图纸探讨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张有田喊吃饭了杨平安和郭老才停下交流。
……
午后的太阳短暂地露了个脸,把农场碎石子路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
趁着郭老午休时间,杨平安让张有田领着往养猪场方向走,说去看看那家人。
还没到地方,空气里已经飘来一股淡淡的猪粪味,混着煮猪食的泔水味,张有田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加快了脚步。
杨平安抬手扇了扇空气,睨了他一眼:“你这憨货,就不知道给他们安排个好点的地方住?”
张有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怕别人有意见,说我以权谋私。他们刚来那几天确实被熏得吃不下饭,不过现在应该已经习惯了。昨天许婶还在猪圈旁边种了一排花,说这叫‘化腐朽为神奇’。”
杨平安看着这个正直得有点冒傻气的家伙,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过两天,赶紧找个理由把他们一家安排到郭老附近去住,这样方便你一起暗中照顾。”
张有田脚步顿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别过脸去使劲眨了眨眼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发哑:
“平安哥,要不是您,我这辈子连照顾他们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我不死在那个山洞里,他们也可能会被发配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杨平安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用跟我谢来谢去的。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值得我帮你做这些,只要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算是报答我了。”
张有田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角,深吸一口气:“放心吧平安哥,我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杨平安看他回答得这么坚定,放心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顺嘴问了句:“你养父母那边最近没来闹事吧?”
张有田的表情立马变得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起来:“他们昨天刚来闹过……我没让门卫周叔放他们进来。我爹娘,就是我养父母在门口骂了半天,还说要去公社告我遗弃老人。”
杨平安听到这里,被那家人的无耻又刷新了下限,冷哼一声:“如果我出手收拾那家人,你会不会心软?”
张有田沉默了一会儿,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会心软。但这件事我想自己去解决,您已经帮我帮得够多了。”杨平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绕过一排饲料棚,眼前出现两间泥坯房。
外墙用黄泥掺着碎麦秸抹得平平整整,墙根下种了一小片凤仙和马兰花,紫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在这片灰扑扑的猪圈旁边格外显眼。
窗台上搁着几个洗净的瓦罐,里头插着几枝野花,窗框上挂着一串用草茎编的小蚂蚱和小蜻蜓,活灵活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