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一直歪在门槛上拿草茎逗蚂蚁,听到这里立马把草茎一扔凑过来,一脸江湖扛把子的豪气:
“平安哥,等孩子们来了,我也可以帮你带娃!除了学习以外,我还能带他们一起喂鸡、捡鸡蛋、去河里捞鱼摸虾、上树掏鸟蛋、捉蝉捉蝈蝈、上山摘酸枣——这一片的山上我早就摸熟了,哪里有什么果子我都知道,保准让几个小家伙天天乐不思蜀!”
周文芳笑着嗔了回去:“你少出馊主意,别把孩子们给带坏了。就你那一身臭毛病,以后离孩子们远一点。”
陆青被亲妈拆了台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回了句:“妈,您就知道揭我老底。三个月前在老家,一提‘小青’这个名号谁不知道?再厉害的人物也得给我陆青几分面子。”
周文芳叹了口气:“终归是我跟你爸连累了你。”
杨平安听着这母子俩斗嘴,心里忽然觉得家里那几个孩子可能被自己带得太懂事沉闷了点。
等来了以后让他们跟陆青多接触接触,体验一下做小孩子的乐趣,只要别被陆青给带歪了,偶尔放松一下也挺好。
到时候农场肯定会更热闹。
他笑着对陆青说了句“那以后孩子们的课外活动就交给你了”,便起身告辞。
陆青一直跟着张有田把杨平安送到大门口,这小子一路上就没让张有田插上话,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从烟问到车,从车问到发动机,从发动机问到坦克,最后又绕回来说下次平安哥来能不能给他多带几包烟。
杨平安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点了点头。
临走时对着张有田交代,“你这两天抽个时间替我把剩下的老师都给安排好,主课老师的待遇就跟许叔许婶一样,副科老师每人一个月十块钱。”
张有田点点头“放心吧平安哥,我保准把这事给办的妥妥的,您就等着三天后把孩子们送过来就行。”
杨平安点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回头还不忘瞪了陆青一眼,“以后别把你这碎嘴的毛病传染给孩子们。”
陆青一点没恼,还嬉皮笑脸的站在门口冲他挥手,嘴里喊着:“平安哥,您就放心吧,我身上的优点可多了,孩子们交给我保准给您带的以后没人敢欺负。您路上慢点开,刚刚答应我的事您可千万别忘了!”
杨平安那辆草绿色越野车沿着碎石子路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杨树林后面。
陆青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跟着张有田往回走。雨后的碎石子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泡过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甜气。
两人刚拐到职工宿舍区,就看见孙小英和许念慈一人扛着一把小锄头,并排往菜地方向走。
孙小英穿着件半旧的碎花短袖衫,裤腿卷到膝盖以下,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一看就是去下地干活的装扮。
许念慈走在她旁边,也穿了件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辫梢系着褪了色的蓝布条,手里也拎着一把小锄头。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孙小英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脆得像铜铃,许念慈也被她逗得抿着嘴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有田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看着许念慈笑起来的样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这小丫头刚来农场时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见人就低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这才半个月工夫,已经能跟孙小英有说有笑了。
那张脸上也渐渐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红润和生气,不再是他第一次见到时的那种苍白和惶恐。
孙小英先看见了他们,抬起那只没扛锄头的手朝张有田挥了挥,笑着喊了一声:“张同志!”又冲陆青礼貌地点了点头。
许念慈也跟着停下来,微微欠了欠身,轻声说了句“张同志好,陆同志好”。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上轻轻翘着,那双眼睛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总是盯着地面,而是大大方方地看着人。
张有田和陆青都点了点头。张有田随口问了句“你们这是去菜地”,语气平常,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孙小英说她们去给西红柿打杈顺便除草,顿了顿又问张有田上次送来的菜种子还有没有,想再多种点大白菜。张有田说还有,回头就让保管员送过来。
两个姑娘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许念慈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冲张有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张有田看得清清楚楚。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跟他亲娘苏敏一模一样。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欣慰,有酸涩,还有一股压了许久的恨意。
欣慰的是妹妹在自己的庇护下终于过上了安稳日子;酸涩的是在旁人面前他还只能远远看着,连上前多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恨的是养父母家那窝畜生。
要不是他们的贪婪和恶毒,他也不会被换走,要是不被换走,他就能光明正大地护着妹妹,跟她一起长大,就能在那对有文化、知书达理又善良的亲生父母跟前长大,而不是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家里挨了二十年的苛待和打骂。
孙小英和许念慈的身影已经走出去很远,张有田还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追着两个人的背影看。
陆青在旁边歪着脑袋观察了他半天,见他这副呆愣愣的模样,把手伸到张有田眼前摆了摆,五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得跟风扇似的:
“张哥,张哥?回魂了!您的魂是不是被刚刚那两个姑娘给勾走了?您倒是给个准话,喜欢哪一个,兄弟我好帮您参谋参谋。我跟你说,这种事可不能含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张有田猛地回过神来,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脸上有些不自然地瞪了他一眼:“别瞎说,免得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陆青被他拍了手也不恼,把手缩回来插回裤兜里,嬉皮笑脸地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张哥,咱兄弟俩谁跟谁啊,你那眼神可瞒不了我。兄弟我可是过来人,你别看我岁数小,我可是谈过两个女朋友的,怎么也比你有经验。你这闷葫芦一样的性子,指望你自己去追姑娘,怕是下辈子都够呛。”
张有田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能拧出水来:“陆青,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给你换个挑大粪的活。”
陆青一听“挑大粪”三个字,吓得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差点踩进一个水洼里,嘴里却还在贫:
“别别别!哥,我错了,这就把嘴闭上。不过你别嫌兄弟我啰嗦,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这都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看上个姑娘也不知道赶紧去追,真是急死个人了。”
他说完也不等张有田发作,转身就往养鸡场那边溜,走了几步还回头冲张有田挤了挤眼,嘴里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
“魂都勾走了还死鸭子嘴硬,我陆青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没长嘴的闷葫芦。”
张有田站在原地,看着陆青那吊儿郎当欠收拾的背影走远,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又往菜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姑娘正有说有笑地蹲在地里干活,笑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两只闹春的麻雀。
他也学着陆青的样子,把手插进裤兜里,打算往其他老师住的地方走,得先去把平安哥交代的事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