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知不觉到了腊月。杨平安吃完早饭,刚把军装外套穿好,打算去厂里上班,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卧室里传来王若雪带着哭腔的喊声:“平安哥——我肚子疼——”
他手里的公文包啪嗒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卧室跑。
孙氏比他更快,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掀开被子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羊水破了!这是要生了!平安,快去开车!他爹,赶紧去把后座铺上棉被!”
杨大河正坐在客厅里看早报,听到这话腾地站起来,报纸往桌上一扔,转身就去抱棉被。
杨平安冲进卧室时,王若雪正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冷汗,两只手紧紧攥着被角,看见他进来眼泪就下来了:“平安哥,我害怕……”
杨平安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稳得像一块压舱石:
“别怕,我在这儿。咱们这就去医院,很快就到了。”
他抱着她大步往外走,孙氏跟在旁边,拿枕头垫在她腰后。
杨大河已经把越野车后座铺好了棉被,拉开车门站在旁边,脸上虽然还算镇定,但拉车门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杨平安把王若雪轻轻放在后座上,孙氏跟着坐进去,把她半搂在怀里。
杨大河坐在副驾驶。越野车在刺骨的寒风里呼啸着往县医院驶去。
王若雪靠在她婆婆怀里,疼得脸色发白,咬着嘴唇不肯叫出声。
孙氏拿手帕给她擦着额头上的汗,嘴里念叨着:
“若雪别怕,女人生孩子都要过这一关,你身体底子好,不会有事的。娘生平安的时候也是腊月,疼了大半天,生下来六斤六两,你看看他现在壮得跟牛似的。”
王若雪被她这话逗得想笑,又疼得笑不出来,只是紧紧攥着婆婆的手,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到了县医院,杨平安抱着王若雪一路冲进妇产科。
护士推着担架车迎上来,看了一眼情况,说了句“羊水已经破了,马上送产房”,就把人推进了那扇白色的大门。
门上的红灯亮起来,杨平安站在门外,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王若雪断断续续的痛呼声从产房里传出来,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他心上。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来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着。
两辈子头一回当爹,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慌过。
里面那两个小生命是他和若雪的骨血,此刻正挤在一扇门后面,他进不去,帮不上忙,只能站在这儿听着。
护士推门出来喊了声“家属”,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护士说要什么他就递什么,手抖得差点把搪瓷缸子摔在地上。
孙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保佑平安的口诀。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又脆又亮,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走廊里凝固的空气。
杨平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第二声啼哭紧跟着传了出来,比第一声稍微细一些、软一些,像一只刚睁眼的小猫在细细地叫。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两个护士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笑着喊:
“王若雪家属!恭喜恭喜,是龙凤胎——老大是哥哥,老二是妹妹,母子平安!”
杨平安接过孩子的手在发抖,抖得连襁褓的边缘都在轻轻晃动。
两个小家伙被包在雪白的棉布里,小脸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巴无意识地努着。
哥哥稍微大一些,哭声嘹亮,攥着两只小拳头,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妹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另一只臂弯里,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哼,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还没张开的小扇子。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两个小东西,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孙氏从长椅上站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襁褓里两个皱巴巴的小脸,拿袖子使劲擦着眼角,笑着对护士说:
“辛苦了辛苦了,谢谢你们。”又转身对杨大河说,“你看这小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丫头也俊,随她妈。”
王若雪被护士从产房里推出来,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额头上,但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孩子都还好吗”,杨平安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有些发哑:“都好得很。辛苦你了。”
两个护士站在旁边,年长些的那个笑着打趣道:“你们家这对龙凤胎可是咱们产房今年最漂亮的两个娃,刚抱出来的时候还在互相拽包被呢。”
杨平安把儿子抱起来放在王若雪枕边,又把女儿也放过去,两个小家伙被放在妈妈身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哭声渐渐小了,小脑袋无意识地往妈妈的方向拱了拱。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喜糖塞给两个护士,笑着说谢谢。
护士笑着接过,说了句“恭喜恭喜,龙凤胎可是大喜事”,又交代了几句产后注意事项,才推着器械车走了。
杨大河走到床边,对着王若雪说了句:“若雪,你辛苦了。你现在是咱老杨家的大功臣。”王若雪笑着摇了摇头。
杨大河伸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小脸蛋,那只在战场上握过枪、在公安局里签过无数文件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戳着婴儿软软的腮帮子,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瓷器。
他摸完了孙子又去摸孙女的额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这辈子经历了太多风浪,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可此刻站在儿媳妇的产房里,看着那两个并排躺在襁褓里的小小生命,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满足。
他对孙氏说了句“咱老杨家终于有孙子孙女了”,孙氏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拿袖子又擦了擦眼角。
一家人正围着两个孩子稀罕,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建国抱着四个月大的小儿子和杨春燕走在前边,沈向西和大着肚子的杨夏荷跟在身后,后边还跟着高和平和杨秋月。
杨秋月怀里抱着她两个月大的小儿子,小家伙正睡得香,完全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杨春燕和杨夏荷一进门就凑到床边看两个孩子,嘴里念叨着“这丫头长得真像若雪,这眉眼跟她妈一模一样”,又去抱了抱王若雪,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杨秋月把怀里的小儿子递给高和平,凑过去看那两个小侄子小侄女,笑着说这下家里又多了两个小不点,以后过年光孩子就能坐满两桌。
高和平抱着小儿子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说了句:“平安,恭喜。你这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
杨平安笑着点了点头,走到王若雪身边坐下来,把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孙氏从护士站借了个暖壶回来,给王若雪倒了杯热红糖水,又弯腰去看那两个小家伙。
哥哥睡醒了,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妹妹也跟着醒了,小手从包被里挣出来,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孙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左边胳膊抱一个,右边胳膊抱一个,嘴里念叨着:
“这俩小模样,真稀罕死人了。哥哥长得像平安,妹妹长得像若雪,咱家这基因就是好。”
王若雪靠在床头,喝着红糖水,看着婆婆抱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弯弯的。